祖父的手,是故乡风筝的魂。他总在春分前搬出竹篾,坐在门槛上削。竹片在他指间翻飞,簌簌落下的碎屑像春日的雪,他说:“竹要选山腰的老竹,有韧劲,风筝才能抗住风。人也一样,根扎得深,走再远也不会飘。” 我蹲在一旁看,看他用米糊粘彩纸,用棉线缠竹骨,最后在沙燕的尾巴上系一根长长的线——那线,是祖母纺的棉线,粗粝却暖,能牵住整个春天。
那时的天很蓝,蓝得能盛下所有的风筝。我拉着线在麦田里跑,祖父在后面喊:“慢点!线别扯太直,给风筝留点余地!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,沙燕在头顶盘旋,翅膀扫过云絮,影子落在新绿的麦苗上,像在跳一支声的舞。累了就坐在田埂上,看远处的风筝带着各家的牵挂飞:张家的蜻蜓追着李家的蜜蜂,王家的长龙慢悠悠地晃,线在大人手里松松紧紧,像在和天空讨价还价。
后来我离开故乡,带不走风筝,只带走了那根棉线。在异乡的高楼间,偶尔看见天空飘着零星的风筝,总觉得它们飞得慌张,线也细得像要断。祖父的话突然在耳边响:“线的另一头,不是手里的轴,是故乡的土。” 原来那些年我牵着的,从来不是风筝,是故乡的风,是祖父的目光,是青石板路上风筝铺的吱呀声,是麦田里永远跑不到头的春天。
去年清明回去,老巷的风筝铺还在。新扎的沙燕挂在门上,翅膀上印着二维码,却还是那个熟悉的形状。我买了一只,在祖父坟前放起。风穿过麦苗,沙燕摇摇晃晃地往上飞,线在我手里轻轻颤,像有人在另一头,紧紧攥着。
原来风筝的故乡,从不是某个地方。它是那根线,是线的这头,我们对根的眷恋;是线的那头,故乡从未放开的牵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