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田埂上,睫毛垂成半透明的帘,听风从麦芒尖上滚过的声音。那声音细细碎碎,像奶奶纳鞋底时线穿过布的闷响,又像檐角风铃被阳光晒化了的轻颤。他会把耳朵贴在地面,风从泥土深处钻出来,带着蚯蚓翻动的湿意,告诉他昨夜东边的池塘里,有青蛙新蜕了皮。
有时风来得急,卷着槐花的甜混着泥土的腥,扑在他脸上。他便张开双臂,让风灌进袖子,鼓成两只透明的翅膀。“你今天到过山顶吗?”他仰着头问,发丝被风揉得乱糟糟,“山顶的云是不是软得像棉花糖?”风不说话,却把远处蒲公英的种子吹到他手心里,绒毛沾着细小的光斑,像风留下的签名。 夏天的雷阵雨过后,风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涩。阿树在晒谷场捡到一只断了翅的蜻蜓,风掠过他脸颊时,他觉得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耳廓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风偷偷哭了。他把蜻蜓放在槐树叶上,对风说:“别难过呀,明天它就能长出新翅膀了。”风绕着树叶转了三圈,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点头。 后来他背上书包离开村庄,风再追着火车跑时,他正低头演算数学题。城市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和高楼的阴影,他听不出里面的故事,只觉得吹得眼睛疼。他学会把耳朵藏进耳机,把心事锁进笔记本,风再掠过窗台时,他只觉得窗帘晃了晃,像谁不耐烦地挥手。
前几日回老家,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树桩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“阿树和风”。他蹲下来,刚想说“风,你还好吗”,一阵风突然从树桩的裂缝里钻出来,拂过他的鬓角——和很多年前一样,带着麦芒的脆响,和槐花的甜。 他愣住了,抬手摸了摸被风吻过的耳朵,这才发现,原来有些对话,从来不需要声音。
和风说话的孩子究竟在向风诉说着什么?
和风说话的孩子
田埂上的草刚没过脚踝时,阿树总爱坐在老槐树下。风来的时候,他会把食指竖在唇边,小声说:“嘘,风在讲悄悄话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