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老井仍在出水,井台青石板上的凹痕比记忆中更深。小时候总爱趴在井边看自己晃动的影子,听木桶撞击井壁的“咚咚”声。如今井水依旧清澈,只是再也映不出那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。井绳上打了三个结,每个结都系着不同年代的故事——第一个结是父亲年轻时挑水用的,第二个结缠着我上学时丢失的红头绳,第三个结是前年初冬,邻居张婆帮我捞水桶时新打的。
巷口的老槐树每年都会开出满枝白花。春风拂过,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下了一场柔软的雪。我踩着花瓣往前走,鞋底沾满清甜的香气,恍惚间看见童年的自己正踮着脚摘槐花,浅蓝布衫的衣角掠过树干上斑驳的刀痕,那是1987年夏天,隔壁阿明用弹弓打鸟时留下的。如今刀痕已被树皮下的新肉包裹,只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,如同岁月咬出的温柔齿痕。
上个月整理旧书,从一本泛黄的《新华字典》里掉出半张电影票。票根上的字迹早已模糊,却依然能辨认出“庐山恋”三个字。那是母亲和父亲第一次约会时看的电影,票根边缘被母亲的指甲掐出细密的齿印,像春蚕啃过的桑叶。我把票根夹回字典第256页,那里正好印着“相濡以沫”四个字。
暮色漫过屋檐时,灶间飘来艾草的清香。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,银亮的针线在布面上穿梭,顶针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与她鬓角的白发连成一片。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傍晚,也是这样的光景,她也是这样坐在灶间,只不过当时纳的是我的虎头鞋,如今纳的是给孙儿的棉拖鞋。
日色确实很久,久到藤椅生出包浆,井绳结了又,槐树增了年轮。但岁月从不曾真正流逝,它只是化作木椅上的余温,井台边的青苔,书页里的票根,还有母亲指间永远不断的银线,在寻常巷陌里静静相留,酿成时光最醇厚的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