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我总爱赖在祖母的小院。她的院角没有名贵的花，只有一片虞美人，从春末开到夏初，颜色杂得很：有像胭脂泼了的红，有像月光融了的白，还有几株怯生生的粉，花瓣尖儿泛着鹅黄。祖母说这花贱，撒把种子就能活，可她待它们比谁都尽心。清晨露水还没干，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花田边，枯瘦的手指捏着小水壶，一点一点往根须上浇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，像在哄一群撒娇的孩子。
我常蹲在她身边，看她摘一朵半开的虞美人，别在我发间。她的掌心带着泥土的凉和皂角的香，指尖蹭过我额角碎发时，总说：“这花看着娇，根却扎得深，风吹雨打都不怕。”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发间的花瓣软软的，风一吹就晃，像要飞走似的。直到某个梅雨季，连日暴雨，我以为那片虞美人定是烂在泥里了，却在雨停后的清晨，看见它们歪着茎秆，花瓣被打落了大半，可花芯里的细蕊，仍直直地朝着太阳的方向。
后来祖母走了，老屋卖给了别人。我回去过一次，院角的虞美人早没了踪迹，只余下一片平整的水泥地。我站在那里，忽然想起她别在我发间的那朵花，想起她哼的童谣，想起她说“根扎得深”时眼里的光。原来有些东西，真的像虞美人的根，看不见，却早就在心里扎了盘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，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，里面躺着一包虞美人种子——是祖母生前给我的，说“留着，想种了就撒在土里”。我把种子撒在阳台的花盆里，没几日竟冒出了细芽，嫩得像翡翠。如今它们还没开花，可我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一朵虞美人，在我的心深处，迎着光，轻轻摇曳。 就像祖母从未离开，就像那些柔软的时光，从未走远。
我心深处一朵虞美人，为谁静静绽放？
我心深处一朵虞美人
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润，街角花圃里忽然撞见一簇绯红——是虞美人。花瓣薄得像落了半场的晚霞，风过时颤巍巍地晃，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，祖母蹲在老屋院角，指尖轻抚过的那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