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爱赖在外婆身边。她的手总带着面粉的白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桂花香。每年秋分，她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桂树下，铺一块蓝底碎花布，用竹竿轻轻打落桂花。我就在旁边跑来跑去，捡那些落在发间的金粉，咯咯地笑。她会捏捏我的脸：“小馋猫，等蒸好糕，第一个给你吃。”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出锅时，甜糯的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，我总是等不及凉透，烫得直甩手也要往嘴里塞。那时总以为日子还长，总以为还能有数个秋天一起晒桂花，总以为外婆永远会在老屋里等我放学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。第一年秋天，外婆打电话来，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期待：“囡囡，桂花开了，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桂花，回来做糕吃好不好？”我正忙着赶作业，匆匆应了句“没时间”，就挂了电话。电话那头的沉默，我当时没在意，只觉得是老人的絮叨。第二年，她又问，我依旧说忙。直到第三年秋天，妈妈突然打来电话，声音哽咽：“外婆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念叨着，你的桂花糕还没做呢……”
我赶回老家，老桂树还在，蓝底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，竹篮里的桂花早已干成了褐色的粉末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打桂花、筛面粉、蒸糕点，可蒸出来的糕，甜得发腻，却再也没有那股带着手心温度的暖。我才惊醒：有些温度，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；有些人，转身就是一辈子。
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，课桌里躺着一封没送出的信。少年穿着白衬衫，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光下，笑容比蝉鸣还要亮。我攥着信的边角，犹豫了整整一个晚自习，最终还是把它塞回了书包。后来，他转学了，我对着空荡的座位，才发现那句“我喜欢你”，再也没机会说出口。同学聚会时再见到他，他身边已有了会挽着他手臂笑的姑娘，我们客气地打招呼，像陌生人一样。原来青春里的勇气，就像夏天的雷阵雨，来得急，去得也快，错过了那个瞬间，就只能看着它消失在回忆里。
还有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。妈妈鬓角的白发，爸爸日渐佝偻的背，朋友在微信里发来的“最近好吗”，我们总说“等有空了”“下次吧”。可“下次”是多久？“有空”是什么时候？生命里的很多人事物，就像老桂树上的桂花，开得热烈，谢得也声，你以为还有机会，可一转身，就只剩满地落蕊，再捡不回当初的香甜。
风又起，桂花落在我的肩上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再错过。我捡起一捧，放进玻璃瓶里，像珍藏一段快要溜走的时光。有些风景，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；有些温度，失去了就再也暖不回来。趁桂花开得正好，趁身边人还在，别让“下次”变成“再也没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