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昨晚后半夜悄悄落的。清晨五点半，窗外先是沙沙声，像春蚕啃食桑叶，后来变成细密的噼啪——雪粒子敲在窗玻璃上，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脆生。拉开窗帘时，天还蒙着层灰蓝，屋顶早铺了层薄绒白，晾衣绳上的外套结着细冰晶，连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，都裹着雪，成了玉雕的珊瑚。
七点出门，雪下得更密了。脚踩在路面，“咯吱咯吱”响，混着早点摊的油香飘过来。和平村的早市总比别处热闹些，卖菜的老人裹着军大衣，菜筐里的白菜顶着雪，红扑扑的萝卜沾着泥雪，倒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。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，棉鞋上沾着雪团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。卖肉夹馍的刘叔站在油锅前，铁鏊子上的饼“滋滋”冒热气，混着腊汁肉的香，和飘来的雪沫子缠在一起，暖得人鼻尖发红。
巷子里更有意思。张婶拿着竹扫帚扫雪，扫到一半停下来，拿手接了片雪，笑着对隔壁王奶奶说：“今年头场雪，比去年早了整半个月。”王奶奶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，盖着厚褥子，怀里揣着暖水袋，眯着眼看对门小孩堆雪人——胡萝卜当鼻子，煤球做眼睛，雪人歪着脑袋，身上还落着新雪，像个白胖的小罗汉。
中午雪小了些，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漏点光。和平村的老墙根下，雪化得慢，积着半尺厚，麻雀落在上面，蹦跶几下，留下几朵小小的梅花印。有人端着碗胡辣汤蹲在墙根，汤里的木耳、肉片冒着热气，他吸溜一口，哈出的白气和雪雾混在一起，消散在风里。
傍晚雪停了。路灯亮起来，雪被照得泛着暖黄，路面结了层薄冰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回家路过村口的杂货店，老板正搬着煤球往屋里运，门口堆着的雪人，鼻尖的胡萝卜冻得硬邦邦，却还是笑着，像在说：西安和平村的雪，落得实在，也落得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