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飘着“Kimi ga suki”的音节
教室后墙的挂钟刚走到第三节课的末尾,我盯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发呆——倒数第二排的他正弯腰捡同桌掉在地上的橡皮,校服领口露出半截泛着汗味的锁骨。突然同桌用铅笔尖戳我手背,递来一张折成星星的纸条,展开时粉笔灰簌簌落进指缝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Kimi ga suki da to sakebitai”。是上周放学路上,音像店门口的磁带里飘出来的歌。老板把音量开得很大,灌篮高手的海报贴在玻璃上,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快戳到街对面的电线杆。我攥着攒了两周的零用钱站在店门口,听见歌手的声音像篮球砸在篮板上的脆响:“Mune ga takanaru no wa,ano ko ga warau kara”——胸口怦怦跳的原因,是那个女孩在笑啊。
后来我把磁带塞进随身听,耳机线绕着铅笔盒缠了三圈。早读课上偷偷戴一只耳机,听“Koi no yokan o shitteru kara”因为预感到爱情,读课文的声音盖过了磁带的沙沙声,可“yokan”这个词像颗水果糖,在舌尖化出甜津津的水渍。课间操时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看他踮脚够篮球架上的羽毛球,阳光穿过他的发梢,我跟着广播里的韵律操音乐,在心里默念“Tsuyoku naritai yo”想要变得更坚强,尾音被风卷到操场边的梧桐叶上。
运动会那天他报了1500米。我坐在看台上,把写着“加油”的纸条折成纸飞机,却在要扔出去时攥皱了边角。跑到第三圈时他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,汗水把后背的号码布浸成浅灰色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:“Ganbare!”加油,紧接着是磁带里听过数次的“Yume o mite iru yo”我在做梦哦,原来有些音节不用学,张嘴就会,像春天的风裹着玉兰香,自然而然钻进喉咙。
毕业前的晚自习,教室的灯坏了两盏,大家举着蜡烛围坐成圈。班长抱来吉他,弦音刚响起来,全班就跟着唱:“Kimi ga suki da to sakebitai,ashita o matteru yo”好想大声说喜欢你,等待着明天哦。蜡烛的光晃在每个人脸上,有人的睫毛上沾了蜡油,有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sakebitai”的尾音撞在教室的横梁上,又落下来,落在课桌上的错题本上,落在窗台上的半根铅笔上,落在我藏在书包最底层的、写满他名的笔记本上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那盘磁带,磁粉已经掉了不少,放进复读机里,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,可“Kimi ga suki”这几个音节还是像当年那样,裹着香樟树的影子、粉笔灰的味道、运动会的汗水,从耳机里钻出来,撞得人心口发疼。
原来有些发音从来不是课本里的五十音。它们是课间递过来的纸条,是操场边的风,是蜡烛光里的眼泪,是十七岁那年,藏在每一次心跳里的、没说出口的秘密。就像现在我走在下班的路上,听见便利店的音响里飘出熟悉的旋律,还是会停下脚步,跟着哼“Kimi ga suki da to sakebitai”——风里飘着当年的音节,像樱花落在手心里,轻轻的,却又重得像整个青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