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一看’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
一看是什么意思

清晨的风裹着豆浆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站在老周的摊子前等一碗热乎的。他握着铜勺的手腕轻轻一抬,乳白的豆浆顺着勺沿滑进粗陶碗,泡沫在表面堆起小小的云——我一看这动作,忽然就想起妈妈在厨房的模样。

妈妈的铝锅总在五点半掀开盖子,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,她握着勺柄的手和老周一样稳,勺底碰着锅沿的轻响比闹钟还准。我蹲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,看她把豆浆端过来,碗边凝着细密的水珠,她总说“吹吹再喝”,可我急着抿一口,烫得皱起眉头,她就笑着拍我后背,手心里带着围裙晒过太阳的暖。老周把碗递过来时,我指尖碰着碗沿,温度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旁边背着书包的小丫头踮脚喊“要甜豆浆”,我一看她扎着羊角辫的侧脸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举着五毛钱蹦跳的样子,风把刘海吹进眼睛,妈妈在后面帮我别头发,说“慢点儿,没人和你抢”。

傍晚整理抽屉时翻出小学的红领巾,红布褪成淡粉,边角还留着三年级用胶水粘过的痕迹。我把它展开,一看那歪歪扭扭的粘痕,立刻想起运动会那天。我跑八百米时红领巾松了,飘在身后像面要飞的小旗子,同桌小宇拽着我停下来,手忙脚乱系了三次才系好,他的指尖沾着跑道的灰,说“这样就不会掉了”,然后推着我往前跑,我听见他在后面喊“加油”,风把声音吹得飘起来,像那天挂在操场边的云。

晚饭后坐在阳台翻老照片,看见爷爷抱着我坐在藤椅上的样子——他的手搭在磨得发亮的扶手上,藤条的纹路里藏着阳光。我一看那扶手,忽然想起爷爷的手掌,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总帮我剥橘子,指甲缝里留着橘子皮的香。他坐在藤椅上摇蒲扇,说“慢点儿吃,别噎着”,我就把最甜的那一瓣塞进他嘴里,他笑起来,眼睛眯成楼下老榕树的树缝。

手机震动时,屏幕里跳出来自家乡的视频:巷口的梧桐树抽了新芽,老周的豆浆摊前围满了人,妈妈举着碗站在旁边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,却清晰地看见她对着镜头笑。我一看那画面,忽然想起上周回家,她举着刚熬好的豆浆站在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说“快喝,还热乎”,我接过碗,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,还是当年那样暖,像春天的风裹着油菜花的香。

深夜关电脑时,瞥见桌角的玻璃罐——里面装着外婆去年晒的梅干菜。我掀开盖子,梅香涌出来,一看罐口那圈用牛皮纸封的封条,立刻想起外婆的手。她总在秋天的午后搬个竹匾坐在院子里,把梅菜翻得沙沙响,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层霜。她把晒好的梅菜装进罐子里,用牛皮纸封好口,说“留着给你做扣肉”,我凑过去闻,她就捏起一根梅菜塞进我嘴里,咸咸的,带着太阳的味道,她说“慢点儿嚼,别呛着”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时,我抱着玻璃罐坐在沙发上,手机里弹出妈妈的消息:“明天熬了豆浆,记得回来喝。”我回复“好”,抬头看见墙上的老照片,爷爷的藤椅还在阳台,藤条的纹路里藏着当年的阳光。我一看那藤椅,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上面,爷爷帮我剥花生,花生壳落在藤椅缝里,他就弯着腰捡,说“别漏了,这花生香”,我就把花生仁塞进他手心,他的手裹着我的手,像裹着一块温温的玉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楼下玉兰的香,我低头看着玻璃罐里的梅干菜,忽然明白——一看是什么意思?是铜勺晃过豆浆时的温度,是红领巾上歪扭的粘痕,是藤椅扶手上的阳光,是妈妈举着碗站在门口的笑。是某一刻看见某个场景,忽然就撞进了藏在记忆里的旧时光,像翻开一本没读的书,页面上还留着当年的折痕,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温度,不用想,不用讲,只是看见,就忽然懂了——哦,原来你在这里,原来我没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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