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土叠起来,念那缕墨香里的“guī”
小时候总爱蹭爷爷的书房。案头的端砚凝着半池深黑的墨,宣纸上常留着他写了一半的楷书——横平竖直,像他种在院子里的月季,每一片花瓣都站得端正。有回我踮着脚够笔洗里的羊毫笔,他笑着把我抱上膝头,用毛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点了两个土:上下叠着,像我在院子里堆的小土堆,却比土堆多了几分齐整。“这念guī。”他的声音裹着墨香,指腹顺着笔画慢慢划,“不是土堆,是古时候最金贵的东西。”我盯着纸上的“圭”,忽然觉得两个土不再是沾着泥的土块,倒像爷爷藏在抽屉里的玉扳指——温温的,泛着暗光。
爷爷说,从前的帝王手里捧着玉圭,方头尖尾,刻着纹路,见大臣要举着,见天地要捧着,那是“礼”的模样。还有村头老祠堂里的日晷,底下铺的青石板就叫圭,上面立着根铜柱,太阳爬过天空时,影子在圭上挪一步,就是半个时辰。我想象着古时候的人蹲在圭表前,眯着眼睛看影子,风掀起他们的衣角,圭上的刻痕里积着去年的雪,或者今年的露——原来两个土叠起来,装着的是时间,是规矩,是藏在日子里的讲究。
后来我上了学,课本里有“圭臬”这个词,老师说那是准则的意思。我盯着课本上的“圭”,忽然想起爷爷的话:“两个土要叠得齐,才像圭。”就像做人要端端正正,像玉圭那样不歪不斜,像圭表那样守着时间的准头。那时候的墨香忽然飘进教室,我听见爷爷的声音在耳边:“guī——”
现在我也会写“圭”,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,或者用手指在手机屏上划。每写一次,都像回到爷爷的书房:他抱着我,毛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,晕开小小的圆,然后慢慢写成两个土——上下叠着,像老日子里的印章,像藏在时光里的诗。
两个土念什么?念guī,念墨香里的故事,念玉圭的温凉,念圭表上的日影,念爷爷说过的那些,关于“齐整”和“讲究”的老道理。就像爷爷写的,一笔一划都站得稳,两个土叠起来,不是堆土,是把古时候的温度、古时候的心意,都叠进了这简单的两画里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我望着桌上的钢笔,忽然想写个“圭”——像爷爷那样,用毛笔,蘸浓墨,在宣纸上写两个整整齐齐的土。然后轻声念:“guī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