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蛇过处,便是路
清晨的山雾裹着松针的苦香,我在林子里绕了第三圈,裤脚沾着苍耳,鞋边糊着泥。前面的石阶断成两截,下半截悬在崖边,像被谁咬断的甘蔗;后面的荆棘丛里,我刚才已经扎破了手指,血珠渗在草叶上,很快被露水冲散。风从崖底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土味,我摸出手机,信号格像被雾蒙住,只剩一个淡淡的虚影。正蹲在断阶上揉脚踝,裤脚忽然一凉——是条青蛇,鳞片泛着松烟色的光,像浸过晨雾的玉。它的身体贴着我布料的纹路,慢慢游过去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像在走一条早已熟稔的路。我不敢动,看着它爬上断阶的断面,断面的石头参差不齐,有几处还嵌着碎玻璃,它却像没感觉到似的,身体微微拱起,再放平,鳞片蹭过石头的纹路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跟石头说什么悄悄话。
然后它钻进了断面旁的石缝。石缝窄得能塞进一根手指,我凑过去看,只见它的尾巴先卷起来,再慢慢把身体往缝里送,像揉皱的纸团塞进信筒——等我眨了眨眼,它已经整个没入石缝,只留下草叶上一点压过的痕迹,像谁用指尖轻轻划了道线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村里老人说的话。昨晚在山脚下的老祠堂里,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:“蛇是宅龙,不跟龙抢云,不跟虎抢山,就爱钻石缝、爬草窠——它没有脚,所以从不用找路。”当时我以为是老话里的糊涂话,此刻看着石缝里残留的蛇影,倒忽然懂了几分。
风把雾吹薄了些,我站起身,盯着石缝旁边的土坡。土坡上长着野草莓,叶子铺得密,像块绿绒毯。我扶着旁边的松树,慢慢滑下去——土坡的土是松的,踩上去陷进半只脚,却没有想象中滑。等我站稳,才发现土坡底下藏着条小路,小路的泥面上有蛇爬过的痕迹,像极了刚才那条青蛇的纹路,弯弯曲曲,却一直通向林外的茶田。
茶田的茶叶上还挂着露水珠,我摘了一片含在嘴里,苦味漫开的时候,忽然看见茶垄间的青影——是刚才那条蛇,它正游过茶丛的间隙,身体贴着茶茎,像在丈量每一片茶叶的距离。阳光从雾里漏下来,照在它的鳞片上,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。
我沿着茶垄走,风里飘来茶农的喊叫声,远处的竹篱笆上挂着红布条,是进村的标志。回头看林子里的雾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断阶的影子在崖边晃了晃,像个被遗忘的标点。而那条青蛇,早已经钻进茶丛深处,只剩茶叶的晃动,像它留下的暗号。
傍晚坐在祠堂的门槛上,我摸着裤脚的蛇爬过的痕迹,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出的谜语:“路可走打一生肖。”当时我猜了虎,猜了兔,猜了龙,都不对——此刻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褶皱,倒忽然笑了:原来答案早就在林子里,在青蛇爬过的断阶上,在石缝里的阴影里,在茶垄间的风里。
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老祠堂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裹着烟味飘出来。我看见墙根下有个黑影在动——是条小蛇,浑身泛着浅褐色的光,正沿着墙根游,游过青苔,游过砖缝,游过我脚边的瓦罐,像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茶田的清香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路可走”,不过是没学会像蛇那样:没有脚,就不用执着于“走”;没有路,就把自己变成路。青蛇过处,草叶会记住它的温度,石头会记住它的纹路,连风都会记住它的形状——它从不需要路,因为它自己,便是路。
远处的山坳里,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比一声清。我摸着墙根的青苔,想起清晨那条青蛇的鳞片,想起它钻进石缝时的模样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厉害的路,从来不是铺出来的,不是踩出来的,是像蛇那样,贴着地面,顺着风,跟着自己的心跳,慢慢“游”出来的。
夜雾又升起来了,裹着祠堂的灯影,裹着墙根下的蛇影,裹着我裤脚的褶皱。我忽然听见墙根下的小蛇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跟我说什么——哦,它是在告诉我,明天的山雾里,它要去爬那棵老松树,树洞里有它藏的松子;后天要去溪边,溪底的鹅卵石缝里,有它爱吃的小螃蟹。
而我,明天要沿着它游过的茶垄,去看溪边的野蔷薇——我知道,它会在那里等我,像等一个早就认识的旧人。因为我们都懂了,“路可走”的时候,只要像蛇那样,把身体贴紧地面,把心贴紧风,就能看见藏在雾里的路——青蛇过处,便是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