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叫什么
堂屋的阳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,外婆蹲在八仙桌旁,指尖抚过竹编物件的纹路。我端着玻璃杯走过去,杯壁上凝着水珠,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\"外婆,这个叫什么?\"
她抬头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,像晒了整夏的梅干菜,软而暖:\"匾啊。\"
竹匾的颜色是深褐色的,编篾的地方磨得发亮,边缘缠着旧毛线——那是我小学时的红围巾拆的,当年我把蜡笔涂在匾上,说要给它穿\"花裙子\",外婆没骂我,反而找了毛线缠在破口处,说\"这样就不会扎手啦\"。此刻我伸手摸,毛线的绒头蹭过指腹,像外婆当年给我织的手套。
\"哦,匾。\"我拖长音调,故意学小时候,\"我怎么记得以前念成\'扁\'?\"
外婆笑出了声,手背抵着嘴角:\"你那会才上幼儿园,把\'匾\'念成\'扁\',还举着它跑出去跟隔壁阿狗说,\'看,我有个扁扁的饼\'。\"
风从门口卷进来,吹得竹匾晃了晃。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,外婆用这个匾装了西瓜,吊在井里湃。我搬着小凳子蹲在井边,看绳子晃啊晃,每隔五分钟就问:\"这个叫什么?\"外婆握着井绳的另一端,说:\"井湃西瓜。\"我歪着脑袋:\"不是问西瓜,是问这个——\"我指着吊西瓜的网兜,外婆说:\"那是网袋,你上次把袜子塞进去,说要给小鸭子做窝。\"
井沿的青苔还是当年的模样,我蹲下来摸,指尖沾了点绿。外婆把匾抱起来,里面铺着刚晒好的干菜,深绿的叶子卷着,散着太阳的味道。\"晚上煮干菜扣肉。\"她站起身,竹匾的影子落在她的裤脚,\"你小时候最爱的,说比肯德基的炸鸡还香。\"
我跟着她往厨房走,竹匾的重量压在她臂弯里,篾片蹭过她的蓝布衫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路过天井时,我忽然拽住她的袖子:\"外婆,这个叫什么?\"我指着她鬓角的白发,阳光里那根发丝泛着银。
她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,笑:\"白发啊,傻丫头。\"
\"不对。\"我摇头,\"以前你说过,白发是\'月亮的碎末\'。\"
外婆的脚步顿住,天井的桂树落了一朵花,刚好落在竹匾里。她低头看着,声音轻得像桂香:\"哦,对,你小时候怕黑,我就说白发是月亮撒的碎末,这样晚上睡觉,我摸着你的头,就像月亮在陪着你。\"
风掀起她的衣角,竹匾里的干菜飘出香气。我想起去年冬天,我在北京加班到凌晨,给外婆发视频,她举着手机找角度,镜头里晃过那个竹匾,上面晒着我爱吃的蜜枣。\"这个叫什么?\"我隔着屏幕问,她把手机凑过去,竹匾的纹路清晰得能数清篾条:\"匾啊,你上次回来,还说要带几个去北京装零食。\"
厨房的抽油烟机响起来,外婆把竹匾放在灶台上,转身拿酱油瓶。我伸手摸了摸竹匾的边缘,那里还留着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\"小\"——当年我学写自己的名,把\"晓\"写成\"小\",刻在匾上,外婆没骂我,反而用砂纸轻轻磨了磨,说\"这样不扎手\"。
\"外婆,这个叫什么?\"我又问,指着灶台上的竹匾。
她正在拧酱油瓶盖,闻言抬头,眼睛里浮着笑:\"匾啊,你都问了多少遍了?\"
我抱着竹匾站起来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穿过篾条的缝隙,在我手背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\"再问一遍嘛。\"我晃了晃竹匾,里面的干菜发出沙沙的响。
外婆擦了擦手,走过来帮我理了理头发:\"匾,竹编的匾,装过你小时候的枣子,装过你爱吃的蜜枣,装过我晒的干菜,装过......\"她顿了顿,指尖碰了碰我手背的影子,\"装过好多好多日子。\"
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来一片,落在竹匾里。我捡起来,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。外婆往锅里倒了油,油热起来,干菜的香气漫开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翻炒的背影,忽然又喊:\"外婆,这个叫什么?\"
她没回头,声音裹着油香飘过来:\"匾啊,还能叫什么?\"
我笑了,摸着笔记本里的梧桐叶,阳光里,竹匾的纹路像极了外婆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我没说出口的话——比如\"我想你\",比如\"我不想长大\",比如\"我想一直问你\'这个叫什么\'\"。
厨房的热气模糊了玻璃,我看着外婆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些被我问过数次的\"这个叫什么\",从来都不是问题。我要问的,是竹匾里的蜜枣味,是白发里的月亮碎末,是外婆笑着说\"傻丫头\"时,眼角的光。
风从厨房窗户吹进来,掀起竹匾的一角,里面的干菜飘出更浓的香。我吸了吸鼻子,对着外婆的背影喊:\"外婆,这个叫什么?\"
她回头,围裙上沾着干菜屑,眼睛弯成月牙:\"匾啊,傻丫头。\"
我抱着笔记本笑,阳光里,梧桐叶的影子在笔记本上晃啊晃,像极了当年外婆举着竹匾,我追在后面喊\"这个叫什么\"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