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危楼高百尺’中的‘危’是什么意思?”

山雾里的“危楼”

夜风吹过山寺的飞檐时,李白正仰着脖子看那座楼。

石阶上的青苔还沾着露,他的靴底蹭过几茎枯草,抬头的幅度越来越大,直到后颈的衣领被风掀起。眼前的楼嵌在山雾里,底层的柱子隐在柏树林后,二层的窗纸映着佛堂的灯火,再往上——三层、四层?不,看不见顶。雾团裹着楼身往上爬,直到楼尖戳破雾层,扎进黑丝绒般的夜空里。

“高百尺”是虚数,可站在楼底下,李白真觉得自己在仰看一片云。檐角的铜铃晃了晃,声音飘得比雾还远,他忽然想起下午听小沙弥说,这楼是前年才建的,工匠们从山涧里搬来青石板垫地基,把粗木柱往岩缝里楔,“差点连人带绳坠下崖”。那时他没在意,此刻望着楼身与山壁几乎平行的角度,忽然懂了——这楼不是“立”在山上,是“挂”在山上。

风卷着雾往他脸上扑,他揉了揉眼睛,忽然笑出声。指尖虚虚往上探,仿佛能碰到星子的光——不是幻觉,楼檐的角脊离那些闪烁的星子太近了,近到他能看见织女星的银辉落在瓦当上。旁边的老和尚端着茶走过来,见他盯着楼看,叹气道:“施主觉这楼险?”李白摇头,指尖仍指着楼尖:“不是险,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吐出那句早就在心里滚了百遍的诗:“危楼高百尺。”

老和尚的茶盏晃了晃。他想起工匠们建楼时的模样:腰系麻绳吊在崖边,把木梁往山壁的凿洞里塞,每钉一根钉子都要喊一声号子,声音撞在山壁上,惊得归巢的鸟扑棱棱飞起来。那楼建得越往上,越像一把插在山尖的剑——不是要倒,是要往云里钻。

夜雾更浓了,李白的身影融进雾里,只有声音飘出来:“你看那楼,像不像要把天戳个洞?”老和尚顺着他的手指看,楼尖的铜刹泛着冷光,果真像要扎进星群里。风又起时,楼身没有晃,可站在底下的人,忽然觉得自己在飘——不是楼要倒,是楼太高了,高到让地面的人忘了自己站在山巅,忘了山脚下的村庄还亮着灯火,忘了天地间的距离原来可以这么近。

寺钟敲了三下,李白收回手,指尖还沾着星子的凉意。他转身往客房走,路过楼门时,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工匠们留下的,深浅不一的刀印里藏着山风的形状。风卷着他的诗声往山上飘:“危楼高百尺,手可摘星辰。”

雾里的楼还立在那里,没有摇晃,没有倾斜。它的“危”不是要倒塌的危险,是山巅之上、云端之下的那种陡峭的高耸——是工匠把木柱楔进岩缝时的胆气,是站在楼底望星子时的眩晕,是山雾裹着楼身往上爬时,天地忽然变窄的震撼。

李白的靴底踩碎了一片露,他回头望了眼楼尖,星子正好落在那上面。原来“危”从来不是恐惧,是高到让人心跳漏拍的亲近——亲近星子,亲近山雾,亲近一座楼与天地相连的秘密。

夜更深了,楼檐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山雾里,李白的诗声裹着风,往更远的地方飘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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