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蓑笠翁的雪》
清晨的江风裹着雪粒子撞过来时,我正站在老堤的槐树下搓手。江面上的雾还没散,像摊开的半湿宣纸,远处飘着一点黑——是条小渔船,船头上的人裹着蓑衣,笠帽檐滴着融雪,鱼竿斜斜指向上空,像根没写的笔。
我沿着堤坡往下走,雪落进衣领里,凉得打颤。近了才看清,他的蓑衣是旧的,棕褐色的草丝间沾着去年的芦苇花,针脚处补着块蓝布,该是补丁洗得发白了。笠帽下的脸晒得黑红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像江底的波纹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我,嘴角扯出点笑,手指在鱼竿上轻轻敲了敲——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。
\"雪天的江,静。\"他开口,声音像老陶壶里倒出的茶,带着股温温的陈味。我凑过去,看见他脚边的陶壶,壶身沾着泥,壶嘴冒着细烟。他掀开壶盖,热气裹着酒香涌出来:\"自家酿的糯米酒,温了半个时辰。\"我接过,喝了一口,暖意在喉咙里炸开,顺着食管往下沉,连指尖都热起来。
鱼竿突然动了动。他的手轻轻一抬,鱼线绷成条细银,雪粒子撞在鱼线上,发出极轻的\"叮\"一声。\"是小鲫,\"他说,手指慢慢收线,\"雪天的鱼懒,游得慢,得等它咬实了。\"鱼拉出水面时,银白的身子闪了一下,落在他脚边的鱼篓里,溅起几点水——鱼篓里铺着干茅草,还有半把没撒的碎米。
\"给它们留的。\"他摸了摸鱼篓,指腹蹭过茅草上的雪,\"去年这时候,这条江里有群小鲫,跟着我的船游了三里地,今年该长大了。\"风掀起他的蓑衣角,我看见里面露着件藏青布衫,衣角磨得起了球,布纹里嵌着江风的痕迹。他的脚边放着个竹筐,里面有个缺角的陶碗,半块发糕,还有个用布包着的旧算盘——算珠是磨得发亮的铜色,像他眼里的光。
雪越下越大,江面上的雾散了些,远处的山尖染成了白。他放下鱼竿,伸手接住一片雪,指腹贴着雪片,直到它化在掌心里:\"你看,雪是江的信。\"他说,\"去年的雪比这大,我在船上住了三天,江里的鱼跳得厉害,把船板撞得咚咚响,像在和我说话。\"他的声音很慢,像江水流过鹅卵石,\"那时候我爹还在,他说,蓑衣是江给的衣裳,笠帽是天给的伞,穿戴着它们,就能和江一起呼吸。\"
我抬头看他,笠帽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,像撒了把白糖。他的背影对着江,对着雪,对着远处的山,像棵生在江边的老柳树——根扎在江里,枝桠朝着天,风来的时候晃一晃,雨来的时候低一低头,雪来的时候,就裹着雪一起静下来。
渔船旁边的江水里,有几条小鱼游过来,绕着船板打圈。他抓起一把碎米,撒进江里,米粒落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:\"它们在等我。\"他说,\"昨天撒的米,今天就来了,鱼比人念旧。\"风掀起他的蓑衣,我看见蓑衣的后背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菊——线是褪色的红,像他去年秋天在江边摘的野菊,晒成干花,装在笠帽里,说能驱江风。
我要走的时候,他又抬起了鱼竿。雪落在他的笠帽上,落在他的蓑衣上,落在他脚边的鱼篓上,把他和江、和雪融成了一幅画——没有边框,没有落款,只有雪在落,江在流,鱼竿在等,人在守。
江风裹着雪粒子撞过来时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酒壶——是他塞给我的,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我站在老堤的槐树下,看着江面上的那点黑,看着雪落在他的笠帽上,看着他的鱼竿斜斜指向上空,突然懂了:蓑笠翁的意思,不是孤独,是江里的鱼在等他,是雪片在他掌心里化开,是蓑衣上的芦苇花记着去年的风,是他和江一起,把日子过成了雪落的声音——慢,轻,稳,像天地间的一声呼吸。
远处的渔歌飘过来,带着雪的味道:\"江雪漫过蓑衣角,笠帽檐下藏着春......\"他跟着哼起来,声音裹在雪里面,飘得很远,很远。我转身往回走,雪落在我的肩上,落在我的发间,落在我手里的酒壶上——原来雪不是冷的,是江的温度,是蓑笠翁的温度,是天地间,最安静的,活着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