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谁知道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吗?
褪色的相纸上,他站在老照相馆的幕布前,中山装的领口系着风纪扣,左手意识地攥着衣角。背景里手绘的西湖风景早已斑驳,红色印章般的日期定格在1983年深秋。他的头发梳得整齐,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却像未干的墨水,浓得化不开的温和里藏着一丝拘谨。这张被夹在旧书里的照片,边缘已经卷起毛边。去年整理祖父遗物时,它从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扉页滑落,像一片突然惊醒的枯叶。我问过姑姑,她只说可能是祖父的远房表亲;问过社区里最年长的张奶奶,她眯着老花眼端详半天,终究摇了摇头。照片里的人那样普通,普通得像是从那个年代的人海里随手捞起的一帧剪影——蓝布中山装,黑布鞋,胸前口袋别着钢笔,这是八十年代知识分子最常见的装束。
或许他是供销社的会计?手指关节突出,指腹有薄茧,像是常年握着算盘或钢笔的人。又或者是镇上中学的教员?镜片后的目光总带着审视与期待,仿佛下一秒就会掏出教案。有一次在旧物市场,我见着个卖搪瓷缸的老人,眉眼间竟与照片有些相似。我鼓足勇气递上照片,老人接过,指腹轻轻摩挲着相纸,突然笑了:“这不是老陈家的二小子吗?在火车站修钟表的,后来听说跟人去深圳了……”话没说,他却又摆摆手,“不对不对,老陈的儿子是左撇子。”
春末时我带着照片去档案馆,泛黄的户籍册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名。1983年的常住人口登记卡上,有二十三个“李建国”,十五个“王卫东”,却没有一张脸与照片重合。管理员说,那个年代的证件照大多是这样,千人一面,像流水线上的零件。我突然想起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的一行小,淡得几乎看不见:“于杭州,赠明华。”明华是谁?是照片里的人,还是收到照片的人?
前几天整理电脑,发现云端存着五年前的家庭聚会视频。表哥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女儿在翻相册,镜头扫过一堆老照片,其中赫然有这一张。我按下暂停键,放大看时,女儿正用小胖手拍着照片:“太爷爷!”所有人都笑了——太爷爷的照片我们见过太多,宽额头,高颧骨,分明不是他。可孩子的眼睛最干净,她或许看见的不是具体的容颜,而是某种血脉里流转的相似气息。
此刻照片就放在书桌上,台灯的光晕里,他的轮廓格外清晰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恍惚间竟像是那个深秋的风又吹了回来。或许他是谁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数个相似的瞬间里,总有人会凝视着一张旧照片,轻声问:“有谁知道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吗?”而风会带着这句话,穿过时光的走廊,去叩响每个陌生人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