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朝一日虎归山 定要血染半边天全诗
铁笼的锈迹里嵌着旧伤,一道一道,是去年冬天雪粒刮出的口子。虎伏在暗影里,前爪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,那儿的水泥早被磨出半寸深的凹痕,混着脱落的兽毛与干涸的血渍,结成暗褐色的痂。它的吼早不是山林里能震落松针的雷,是从喉间滚出的闷响,像被湿布捂住的铜锣,每一声都撞得铁栅嗡嗡发颤——那铁栅上,还缠着半年前猎户设下的钢丝,尖刺扎进皮肉又被挣断时,留下的缺口至今闪着冷光。日头爬到正中时,看守的人提着铁桶来。桶里是今早屠宰场剩下的边角料,混着馊味的血水顺着桶缝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洼。虎抬眼,金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铁桶的影子,像两簇压在灰烬下的火。它没动,直到那人将桶掼在地上,骂骂咧咧地转身,尾椎才猛地一扫——不是扑食的迅猛,是带着钝劲的甩动,铁桶“哐当”滚开,碎骨与内脏泼了满地。那人回头瞪它,它却垂下眼,舌尖舔过前爪的凹痕,那里还留着水泥地的砂砾,咯得牙龈发疼。
夜里起了风,是山风的味道。虎忽然坐直了,耳朵尖微微抖着。风里有松脂的香,有岩缝里苔藓的潮气,还有……远处狼群的嗥叫,隔着层层叠叠的铁丝网,像隔了层薄纸。它站起身,走到笼边最高的地方,前掌搭住铁栅,指甲深深抠进锈洞里。月光从铁条的缝隙漏进来,在它背上拉出狭长的影子,那影子在墙上晃啊晃,像极了从前在山巅打滚时,被月光拉长的鬃毛。
不知是哪一夜,暴雨冲垮了后山的泥墙。看守的人忙着搬沙袋,没人意铁笼的底座早被雨水泡松了。虎听到第一声铁条断裂的脆响时,正舔着前爪上新添的伤口——白日里为了够到墙缝里的一只山鼠,被铁刺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。它没动,直到整面铁栅“轰隆”塌在地上,尘土腾起的瞬间,才猛地弓起身子。
四爪踏碎青石板的裂痕里,渗出岩层的腥。它跑得极快,鬃毛被风掀得向后倒,像黑色的火焰在山脊上流动。穿过玉米地时,踩折的秸秆发出咔嚓的响;跃过溪流时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爪垫;遇到那片熟悉的松林,它忽然停下,仰头长吼——这一次,再没有铁笼的闷响,只有群山的回应,松涛在 valley 里翻涌,像千万匹野马跟着它的声浪狂奔。
天快亮时,它站在当年被擒的悬崖边。崖下是云雾,崖上是初升的日头,金红的光洒在它带血的前爪上,血珠顺着爪尖滴下去,落在岩石的缝隙里,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它低头嗅了嗅,闻到了去年冬天的雪味,闻到了猎户钢丝上的铁锈味,还闻到了……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里,混着一丝熟悉的馊味。
山风又起,这一次,它朝着炊烟的方向,一步步走了下去。前爪踏过之处,草叶上的露水混着血珠滚落,在晨光里闪着红亮的光。天边的云霞原本是淡淡的粉,不知何时,被什么东西染上了越来越深的颜色,从橘红到赤红,最后像整块天幕都浸在了滚烫的血里。
虎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时,山脊线上最后一片云,也变成了暗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