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花流水意
暮春的风总带着点倦意,吹得溪畔的树影摇晃。最后几朵山桃蜷着粉白的瓣尖,悬在枝头像悬着半宿的梦。风再紧些,花瓣便离了枝,簌簌地往下落,一片,又一片,斜斜地擦过青苔,坠进溪水里。第一片落得急,像怕追不上什么,直直地砸在水面,溅开细小微蓝的涟漪。瓣尖还沾着晨露,落水时颤了颤,露珠便滚进水里,化得没了影。花瓣却不肯沉,浮在水面上,边缘微微卷着,像攒了半季没说出口的话,此刻全摊开来,要流水听。流水却只漫过去,清凌凌的浪纹推着花瓣往前,连停顿都没有,仿佛那粉白的瓣只是一片寻常的落叶。
又一片落下来,这回落得轻,贴着水面打了个旋。它似乎学乖了,不去撞那水流,只顺着水纹的边缘飘,想往溪边的鹅卵石靠。鹅卵石上有半干的苔藓,若是停在那里,或许能多留片刻。可水流偏不肯,转个弯时,一股细流横着涌来,花瓣便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中央,跟着往深处漂。它的粉渐渐淡了,被水泡得有些透明,像纸糊的船,在水里晃荡,却始终找不到可以停泊的岸。
溪尽头是片浅滩,水势缓下来。几片花瓣聚在那里,互相挨着,像是终于歇了脚。可滩边的水仍在流,只是慢些,像迟疑的脚步。有片花瓣被细沙垫着,勉强定住了,能看见水底游过的小鱼,尾巴扫过它的瓣尖,惊得它又晃了晃。它的颜色快褪尽了,白得像月光,却再没有力气飘回枝头,连靠近岸边的青苔都做不到。
流水还在往前,穿过浅滩,绕过石桥,往远处的田埂去了。它带起的细浪里,偶尔还能看见半片残缺的花瓣,跟着一起漂,像被遗忘的诺言。风又起时,枝头最后一朵花也落了,这回它落得直,正砸在流水中央,霎时被卷着往前,追着前面的花瓣,也追着流水的方向。可流水始终没回头,连倒影都碎在波纹里,像从来没有过那些粉白的影子。
暮色漫上来时,溪面上只剩零星的花瓣,散着,漂着,往远处去。天快黑了,水流的声音里,听不见落花的叹息,只有水纹叠着水纹,往前涌,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带去更远的地方,连半片花瓣的影子,都不肯留在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