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已死,泪已干,情已断,语已焉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,枯黄的碎片在风里打着旋,像极了那些被揉碎的时光。案头的青瓷瓶里,去年冬天插的梅枝早已枯成暗褐色,裂纹爬满瓶身,像一道凝固的泪痕。
你说过腊月的雪会漫过石阶,可去年深冬只有一场薄霜。我守着空荡的庭院等了三个满月,炉火从热烈烧到灰烬,紫砂壶底结着厚厚的茶垢,再也沏不出清苦的回甘。
书案上那卷未成的小楷还摊着,墨汁在宣纸上晕成模糊的云。你教我写\"相思\"二时,笔尖总在\"思\"的田格里打颤,你笑着握住我的手腕,说笔墨要沉,情意要深。如今腕骨硌得生疼,却再写不出整的笔画。
檐角的铜铃哑了半个春天,铁锈吃掉了最后一声清脆。去年燕巢还在梁上,只是泥粒脱落得厉害,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痕。我攀着梯子去补,手指触到冰冷的泥坯,忽然想起你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阴雨天,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。
药罐在廊下积了三寸厚的灰,那年你咳得厉害,我守着药炉煎了整整四十天。苦涩的药香渗进窗棂,连梦里都是甘草和当归的味道。如今新药铺的伙计认得我,每次路过总问要不要带些川贝,我摆摆手,他不知道有些咳嗽,早已刻进了肺腑。
昨夜整理旧物,在樟木箱底翻出你的蓝布衫。袖口磨出毛边,领口还沾着半点酒渍。记得你总穿着它去后山坡砍柴,回来时衣襟上别着朵野菊。我把脸埋进去,闻到的却只有樟木的陈香,和岁月腐烂的味道。
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谢,去年你折的莲蓬还挂在窗钩上,乌黑的莲子一颗颗迸裂,露出雪白的芯。孩子们问我为什么总对着空池发呆,我想说水里有你的影子,可他们看见的,只有天光云影,和我日渐佝偻的倒影。
今年的茱萸又红了,山尖漫山遍野的红,像泼翻的胭脂盒。我再也爬不到那个能望见你坟茔的山坳,只能在街口买两串茱萸,挂在褪色的门环上。秋风穿过门隙,簌簌作响,竟像极了你当年的笑声,清越里带着三分不羁。
井台边的青苔又厚了一层,打水时木桶撞着石壁,回声在井腔里荡出空茫的响。我数着桶绳上的水渍滴落,一滴,两滴,直到木桶沉到底,也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没有你的黄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