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匮卿汝愿乎
那夜烛火摇曳时，他忽然低声问出这句话。窗外夜雨敲竹，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茶沫荡开细密的涟漪。\"吾匮卿\"三，是他剖开肺腑的坦诚。青衫洗得发白，书箧里唯有旧卷，寒窗十载仍未得功名。他看见她鬓边新发的绒花，是昨日在市肆里看了又看的样式，终究没舍得买下。案头砚台磨得浅了，连研墨都要仔细刮匀最后一点残墨。这些窘迫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却不知她早从他凝视商铺时收紧的指节里，读见了声的叹息。
\"汝愿乎\"却是千斤重的试探。如同寒夜里将仅有的火种捧到对方面前，既盼着被珍重，又怕对方被火星烫了手。他想起初见时她立于桃树下，罗裙翻飞如蝶翼，那时她身后是朱门半掩，而他不过是借道避雨的落魄书生。如今他仍是那个囊中羞涩的穷酸客，却贪心要留住那段春光明媚的初见。
雨声渐密，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，指尖抚过他袖口磨出的毛边。廊下竹影晃动，映得他眼底的局促越发清晰。他总说亏欠，却不知当她在浆洗衣物的寒水里冻红了手，抬头看见他寒窗苦读的剪影时，心里涌起的从不是怨怼。那支没买成的绒花，她早已用染坊剩下的碎布扎了朵相似的别在发间，晨起对镜时，倒比真花更添暖意。
她忽然笑出声，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。烛火在她眸中跳动，映出两汪澄澈的潭水。窗外雨滴顺着瓦当连成线，屋内砚台里的墨香与她发间的皂角香悄悄缠在一起。
\"君若许我以真心，我便赠君以岁月。\"她未直接回答那个\"愿\"，却将十年绣绷上蓄起的青丝剪下，绾成同心结放在他掌心。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暗夜里悄然生长的藤蔓，将两颗清贫却温热的心紧紧缠绕。
他猛地攥紧那团青丝，指节泛白。原来所谓匮乏，从不是衣食短少，而是怕给不起对方期许的锦绣未来。可此刻他才明白，真正的富足从不在腰间银两，而在寒夜对坐时的一碗热汤，是将彼此的窘迫酿成岁月里的甘醴，共饮此生。
夜雨不知何时停歇，东方泛起微光。案头砚台里，研好的墨汁正静静等待着，要将这段清贫却笃定的承诺，写进往后每一个寻常的朝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