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树
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窗户时，我正蹲在阳台系鞋带。楼下传来张婶的大嗓门：\"小棠，你周叔又在树底下占位置了，要吃油条赶紧的。\"我叼着面包往巷口跑，果然看见老周的蓝布衫钉在槐树下。那棵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，枝桠像张开的巨臂，把半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。老周的小马扎擦得锃亮，旁边放着个掉漆的保温杯，杯身印着\"1998年先进工作者\"——那是他退休前的荣誉，跟这棵树一样，摆了快三十年。
\"小棠，过来坐。\"老周拍了拍身边的青砖。砖缝里还塞着我去年埋的玻璃弹珠，玻璃面沾着青苔，像颗凝固的星子。我挨着他坐下，抬头看枝桠间的鸟窝——是麻雀的，去年春天筑的，今年又添了新草。风一吹，槐花落进我衣领，痒得我缩脖子，老周笑：\"当年你妈也这样，坐这儿剥毛豆，槐花掉进竹篮里，她就捡起来塞我嘴里，说\'甜，比糖稀还甜\'。\"
巷口的便利店换了第三任老板，现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总说要在树旁边装个荧光灯箱。上周他搬梯子往树干上钉挂钩，刚敲了一锤，张婶举着晒衣杆冲出来：\"你敢动这树？我家妞妞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学走路，摔了八回都没哭，因为树桠子挡着她，没磕着脑袋！\"年轻人吓得赶紧把梯子收了，后来每次看见老周，都要递根烟：\"周叔，我就是想装个灯，不碰树，真的。\"
去年夏天巷子改造，开发商的图纸上画着要把树移走，建个快递柜。消息传出来那天，巷子里的人都聚在树底下。王奶奶拄着拐杖拍树干：\"这树是我家老头子种的，1976年春天，他从老家抱来的树苗，说\'等树长大，我们的娃就能在底下玩了\'。\"她摸着树干上的刀痕——那是我小时候调皮刻的\"小棠到此一游\"，现在被树皮裹住，像道浅淡的疤。\"你们要移树，先把我移走。\"王奶奶坐下来，把拐杖放在腿边，像座沉在土里的石墩。
后来开发商妥协了。图纸改了又改，快递柜挪到了巷尾，树还在原地。开工那天，挖掘机的铁臂从树旁边绕过去，司机探出头喊：\"周叔，我小心着呐，这树比我爷爷岁数都大。\"老周抱着胳膊笑，皱纹里落满槐花瓣：\"不是岁数大，是这树里装着咱巷子里所有人的日子。\"
傍晚我陪老周在树底下下棋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揉进槐叶里。小宇背着书包跑过来，扑进爷爷怀里：\"爷爷爷爷，我今天考了双百！\"老周摸着孙子的头，手指掠过树桠上的红丝带——那是小宇上幼儿园时系的，现在退成了淡粉色，还绑在那里。\"走，爷爷带你买糖，就买你小时候爱吃的水果糖。\"老周起身时，小马扎在青砖上蹭出细碎的响，像岁月走过的声音。
风又吹过来，槐花香裹着油条的香气飘远。便利店的音响里放着流行歌，可张婶还是把晒的被子搭在树桠上，说\"这树的阴凉比空调柔\"；王奶奶搬个藤椅坐在树底下织毛衣，线团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递过去，她笑着说\"丫头，帮我扶着点，这是给小宇织的围巾\"；年轻人端着奶茶站在店门口，看着树底下的人群，摸了摸眼镜框，转身把\"本店推荐\"的牌子往树那边挪了挪。
月亮爬上来时，我抱着电脑坐在树底下写稿。键盘敲出的混着蝉鸣落进泥土里，老周的呼噜声从旁边传来——他靠在树干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绿豆糕。槐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，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我忽然想起昨天查典时看见的词：\"可撼动\"。原来不是钢铁铸的城墙，不是刻在石头上的，是巷口这棵树，是树底下的小马扎，是张婶的晒衣杆，是王奶奶的拐杖，是所有人藏在树纹里的日子。
风掀起我的稿纸，最后一页飘到树桠上。我踩着砖缝去够，指尖碰到粗糙的树皮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周说的话：\"这树的皮越糙，越能扛住风。\"其实不是树扛住了风，是风里的人，把根扎进了树里。
远处传来便利店的打烊铃，我抱着稿纸往家走。回头看时，老周还靠在树干上，月光裹着他的蓝布衫，像裹着一段不会的时光。巷口的树沉默着，枝桠伸向天空，把星星都拢在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