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之间的寂静
清晨六点半,厨房的瓷砖泛着冷光。我把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,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,像极了此刻堵在喉咙里的话。儿子坐在餐桌对面,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顶,连鼻尖都藏在阴影里。我们之间隔着一碗加了糖的粥,蒸腾的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了层雾,他没擦,只是低头用勺子机械地划着碗底。“今天降温,记得多穿件毛衣。”我的声音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碎成细小的冰碴。他嗯了一声,尾音埋在粥碗里,像颗没发芽就烂掉的种子。书包上挂着的动漫挂件晃了晃,那是去年他生日时我买的,当时他皱着眉说过时了,却一直挂到现在。
他出门时带上门,动静轻得像片叶子落地。我站在玄关,握着还温乎的玻璃杯,听见电梯下行的嗡鸣。整个屋子突然空了,只剩下冰箱制冷的低响。阳台上晾着他上周换下的卫衣,领口还沾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,那是在学校不小心蹭到的,我发现时他已经自己用肥皂搓了很久,搓得布料都起了毛边。
书房的抽屉里锁着他小时候的相册。翻到某一页,五岁的他举着满分的试卷,非要骑在我肩膀上给邻居炫耀。那时他的声音像刚剥开的橘子,汁液四溅。现在他房间的门永远关着,门缝里泄出的光线是冷的,偶尔有键盘敲击声,像从深潭底传来的石子落地。
有次深夜路过他门口,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我端着温水敲门,里面静了很久,才传来一句“没事”。水放在门外的鞋柜上,第二天早上还是满的,杯沿落了层薄灰。
周末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,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我削好苹果递过去,他没接,拇指在手柄上飞快地动着。苹果在茶几上慢慢氧化,变成褐色,像我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上个月家长会,老师说他上课总走神,作业本上的名写得越来越潦草。我想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困难,话到嘴边却变成“早点睡”。他背对着我脱衣服,脊背上有块新的淤青,我想问怎么弄的,他却猛地拉上被子,把整个人埋了进去,只留后脑勺对着我。
厨房的牛奶凉透了,玻璃杯上的水珠汇成细流,沿着杯壁蜿蜒而下,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一道永远法愈合的疤。窗外的天阴下来,雨点敲打玻璃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