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龙影
清晨的风裹着柏香的苦味,钻进巷子里每一道砖缝。城隍庙前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亮,像一面摊开的古镜,照见穿粗布短打的农夫、戴乌纱帽的官员、扎红布兜的娃娃,挤挤挨挨跪成一片。司仪的锣声撞破晨雾:\"跪——\"
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春潮拍着老码头。王阿公的裤腿沾着田埂的泥,膝盖磨破的地方渗着淡红,他把香举过头顶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——去年夏旱,地里的玉米秆干得能点着,村头的老槐树都掉光了叶子,是邻村的先生说,要到城隍庙拜龙王爷,要三跪九叩,要把心掏出来给天上看。
\"叩——\"
额头贴在青石板上时,王阿公闻到了青苔的腥甜。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缝的红布兜,上面绣着条歪歪扭扭的小龙,说\"龙王爷管着风雨,管着咱们的碗\"。现在他把小孙子的头按下去,小孩的红布兜上也绣着小龙,尾巴翘得老高,蹭着青石板上的青苔。
鼓乐声从庙门里涌出来,吹唢呐的汉子憋红了脸,调子像龙在云里翻跟头。供桌上的猪头冒着热气,猪眼睛还睁着,望着庙顶的龙纹——那龙是用金线绣的,鳞片闪着光,爪子抓着颗明珠,像是要从幡上飞下来。官员们的朝服绣着蟒,但此刻他们的膝盖比谁都弯得低,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敲罄还响,帽翅晃得像被风刮的芦苇。
第三次跪下去时,王阿公的膝盖疼得发颤。他想起去年干旱时,地里的土裂开的缝能塞进手指头,他蹲在田埂上哭,眼泪掉在土里,\"吱\"的一声就没了。后来邻村的老秀才说,龙王爷住在东海的水晶宫里,要三跪九叩,要把心里的话揉碎了念,他才会听见。
\"再叩——\"
司仪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。小孩的额头沾了青苔,像块绿斑,他抬起头,看见庙门上方的匾额:\"龙德量\"。匾上的漆掉了不少,但\"龙\"字还很清楚,笔锋像龙的爪子,抓着天空。风卷着香灰飘起来,像一群小龙在飞,有的落在官员的朝服上,有的落在小孩的红布兜上,有的落在王阿公的粗布裤腿上。
最后一次叩下去时,远处传来雷声。乌云从东边涌过来,像龙的鳞片,遮住了太阳。人群里有人欢呼,有人掉眼泪,王阿公的手攥着香,香烧到了手指头,他都没感觉到。他望着天上的云,那些云卷成龙的样子,尾巴甩得像鞭子,要抽开雨幕。
仪式时,大家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。官员们的朝服沾了青苔,他们皱着眉掸了掸,但眼睛里带着笑——龙王爷要下雨了,今年的税就有着落了。王阿公抱着小孙子,小孩的红布兜上的小龙沾了香灰,像刚从云里钻出来。他指着天上的云,\"爷爷你看,龙在飞!\"
风把香纸的灰烬吹起来,像数条小龙,绕着城隍庙转。王阿公望着那些小龙,摸了摸膝盖上的淤青,笑了——去年的旱情过去了,今年的稻子该抽穗了,龙王爷听见了他的话。
青石板上还留着大家跪过的痕迹,青苔被磨得发亮,像龙的鳞片。庙门里的龙纹还在,金线闪着光,像是在望着地上的人,望着那些跪过的膝盖,望着那些举着香的手,望着那些带着希望的眼睛。
远处的雷声更响了,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,\"啪嗒\"一声,像龙的脚步声。王阿公抱着小孙子往家跑,小孩的红布兜上的小龙被雨打湿了,却更亮了,像要飞起来。
风里飘着柏香的味道,混着雨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味道。王阿公想起老秀才说的话:\"龙是十二生肖里的王,管着风雨,管着收成,管着天下的烟火。\"他摸了摸小孙子的头,\"等你长大,也要三跪九叩,给龙王爷烧香。\"
小孩仰着头,雨点子打在他脸上,他笑着喊:\"我要给龙王爷磕更多的头,让他每年都下雨!\"
王阿公笑了,他望着天上的云,那些云还像龙,尾巴甩得更欢了。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房顶上,打在田埂上,打在青石板上,像龙在唱歌,唱着丰收的歌,唱着希望的歌,唱着十二生肖里最响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