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分工
两笔撇捺,在竖线两侧舒展如翼,便有了“巫”。像是两个人,各站在中轴线的一端,既不相交,也不相离,只以那道笔直的竖线相连,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。远古的祭坛上,或许真有这样的身影——一人持龟甲占卜,裂纹在火中蔓延如星图;一人燃香草祷祝,青烟曲曲折折缠上云絮。竖线是通天的柱,将龟甲的纹路与香草的气息系成一个整的仪式,缺了哪边,那祈愿便落不到实处。甲骨上的刻痕浅淡,却记着两人相背而立的姿态,左手与右手,各自握着一半的使命。
“工”字本就带着规整的意。横线是尺度,竖线是准则,两人沿着这准则各自着力,便有了协同的秩序。你看那陶窑前,一人拉坯定形,转盘在手下流转如月光;一人握火控温,柴薪在灶膛里明暗似星辰。拉坯的不越界去添柴,控火的不伸手去捏泥,竖线是形的界,却让泥土在火中结出坚硬的骨。
后来这字走进寻常巷陌,还是两人协作的模样。织机旁,一人提综,经线如列队的鸟雀骤然腾空;一人投梭,纬线似游鱼穿水而过。提综的手不抢梭子,投梭的眼不乱引綜,竖线是织机的轴,将经纬交织成布,经纬分明,却又密不可分。田埂上,一人扶犁破土,铧尖翻起黑浪;一人撒种,指尖弹出金芒。扶犁的不弯腰拾种,撒种的不伸手扶犁,竖线是田垄的界,让种子在土里扎下深根,到秋天结出饱满的穗。
连那戏台上也有这般影子。生角挥袖如流云,旦角低眉似垂露,净角振臂若惊雷,丑角转睛如星跳。各自在自己的戏文里走着步子,不多占一寸台板,不少走一步圆场,纵是千回百转的故事,也因这各守其位的默契,唱得滴水不漏。
竖线不长,却串起了左右的“人”。不是谁依附谁,也不是谁替代谁,只是并肩站着,各担一肩风雨。就像屋檐下的两根立柱,左边的撑着东墙,右边的顶着西檐,那道横梁才能稳稳架住,让底下的人,安心看雨落,听风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