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旺与雨水
那场暴雨过后,老旺成了青石坳的怪人。他蹲在屋檐下接雨水的样子,像尊风化的石像。粗陶碗口接着檐角垂落的水线,滴滴答答的声响里,他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。这一幕被蹲在墙根抽旱烟的二伯看见,没过半天,\"老旺尝雨\"的闲话就顺着田埂爬遍了全村。
起初是窃笑。有人说他走火入魔,有人赌他能尝出雨水中的尘土味。直到村口的井水泵出红锈水,牲畜喝了直打哆嗦,人们才想起老旺那天的举动。村支书拎着半桶井水找上门时,老旺正用竹筛滤着陶缸里的雨水,滤网上沉着层细沙。
\"这雨,不对劲。\"老旺指着筛出的沙粒,指尖在缸沿划出浅痕,\"往年的雨是甜的,今年带铁锈味。\"他舀起半勺雨水递过去,支书犹豫着抿了一口,眉头猛地拧成疙瘩——比井水还涩。
消息像暴雨前的乌云压下来。县水文站的人穿着胶鞋踩进泥地时,老旺正蹲在河滩上。他把鹅卵石摆成奇怪的阵型,石缝间渗着浑浊的水。\"上游的矿渣堆被冲垮了。\"他头也不抬,手里把玩着块带绿斑的石头,\"雨里混着硫化物。\"
后来村里人再说起老旺尝雨,语气里少了嘲弄。有人看见他天不亮就往山上跑,采回的草药熬成绿水,倒进渗水井。孩子们不再往他院里扔石子,有时还会帮他抬接雨水的陶缸。
入秋时雨水少了,老旺的陶缸挨个空下去。他开始在夜里敲着缸沿唱歌,调子不成章法,像雨水落在不同器物上的声响。有人说听见歌声里有井水流动的声音,清凌凌的,带着草木气。
某天清晨,村东头的井水突然变清了。二伯第一个端着碗去尝,咂摸半天说:\"甜的,跟老旺缸里的雨水一个味。\"人们跑到老旺家,见他正在拆屋檐下的接水装置,竹管和陶碗码得整整齐齐。
\"不下雨了。\"他望着天,云彩淡得像一层薄纱,\"水要自己往地下钻,才能养住根。\"
那天后,青石坳的人路过老旺门口,总会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擦陶碗。阳光落在碗底,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放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