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窗苦读：十
台灯的光晕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时，桌角的刻痕又深了些。那是第九道，斜斜的一道，像未写的笔画，悬在去年的第八道旁边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，风里裹着秋夜的凉，少年把冻得发僵的手指拢在嘴边哈气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十年前的晨光也是这样。母亲把搪瓷碗放在桌上，粥冒着白汽，她说“要好好读”，声音被厨房的抽油烟机遮了一半。那时他刚够到书桌，椅子上垫着厚厚的棉垫，铅笔握得歪歪扭扭，课本上的字像一群排着队的蚂蚁。窗台上的仙人掌刚冒出一点绿，如今已经长得比窗框还高，刺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霜。
春夜里总听见雨打在窗棂上，嗒嗒嗒，像敲在心上的鼓点。他把窗户推开条缝，泥土的腥气混着槐花的香涌进来，沾湿了摊开的习题册。书页边缘卷了角，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，胶带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白，像结了层薄冰。砚台里的墨汁换了第三瓶，瓶底沉着磨剩的墨渣，像沉淀的时光。
夏日的蝉鸣最是聒噪，从早到晚，一声叠着一声。他把毛巾浸了凉水搭在肩上，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，在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风扇呼啦啦地转，吹不散空气里的燥热，却吹得书页哗啦作响，露出夹在里面的枫叶——那是去年秋天捡的，如今已经干得发脆，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冬夜里的灯亮得最久。玻璃上结了冰花，看不清外面的月亮，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窗上，小小的，缩在书桌前。手指冻得不听使唤，就把双手拢在台灯的暖光里，看指缝漏下的光斑在书页上跳动。母亲端来的热汤放在手边，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，碗底的枸杞沉在最下面，像一颗颗凝固的星。
第十道刻痕划下时，梧桐叶刚好落满窗台。少年把刻刀放下，指尖抚过那道新刻的线，和之前的九道连在一起，像一架小小的梯子，从十年前的晨光里，一直搭到此刻的台灯下。窗外的风停了，月光透过冰花的缝隙照进来，在书页上洒下细碎的银斑，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