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雪与人间
秋深时登过一座山。山不算高,却足够让云在腰间缠上几圈。行至半程,忽见崖边一松,枝干如铁,针叶却已半白,像老者垂落的发。风过时,松针簌簌作响,倒像是在叹什么——我忽然想起那句诗:天地有情尽白发。天地是有情的。你看那山,亿万年里把日月星辰揉进岩层,每一道褶皱都是凝视的痕迹;你看那江,不舍昼夜地奔涌,把两岸的枯荣都驮在浪尖,涛声里裹着亘古的牵挂。它们有情,便把岁月都刻在身上:泰山的石被雨啃出沟壑,是它笑出的纹;西湖的水映过宋元明清的月,如今也添了几分沧桑的凉。连风都带着情,春天拂过桃枝是温柔,秋日卷着落叶是叹息,到了寒冬,便在山巅撒满霜雪,给这有情的天地,染一头白发。
可人间呢?山脚下有个村落,青瓦白墙,檐角挂着风干的玉米。路过一户人家,见一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,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上,像撒了把碎星。问她村里的旧事,她只淡淡笑:“都过去了。”去年山洪冲了半亩田,她没哭;前年老伴走了,她把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柜底。她说:“日子嘛,就像门前这条河,急的时候吼两声,缓下来还是要流。”
这便是人间的“意”了。不是冷漠,是把那些大起大落、大喜大悲,都磨成了檐角的炊烟——看得见时袅袅娜娜,散了也就散了。你看那茶馆里的老茶客,听人说东家败了西家兴了,眼皮都不抬一下,只把杯里的茶沫吹开;你看那赶路人,雨来了就披蓑,晴了就摘帽,脚下的泥沾了又落,从不说一句苦。他们不跟岁月较劲,不跟世事纠缠,把“沧桑”二字,轻轻放在了灶台的烟火里,放在了田埂的晨露里,放在了孩子放学回家的脚步声里。
山巅的雪又落了些,那株松树的“白发”更浓了。山下的村落升起了晚烟,老妪端着菜篮进了屋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。天地有情,于是被时间染白了头;人间意,于是把沧桑过成了寻常。或许,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:山有雪,屋有烟,而我们,在有情与意之间,慢慢走,慢慢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