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餮鼗”这俩,你认识吗?
上周在旧书摊翻一本皱巴巴的《毛诗正义》,书页间突然跳出来这两个,钢笔圈着的痕迹还泛着淡蓝——像两个躲在纸页里的小怪兽,睁着圆眼睛看我。我盯着它们看了半天,“餮”倒有点眼熟,是“饕餮”的后半截,可“鼗”就陌生了,鼓旁加个“兆”,倒像鼓面上落了只小虫子。
问旁边摆书的老人,他推了推老花镜:“‘餮’读tiè,‘鼗’读táo——这俩,一个管吃,一个管乐。”我忽然想起去年去博物馆看商代青铜器,方鼎上的饕餮纹张着大嘴,獠牙刻得锋利,讲员说那是古代传说中贪吃的怪兽,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吃掉;而在民俗馆的玻璃柜里,我见过一只红漆木柄的鼗鼓,两面蒙着牛皮,柄上系着五彩的流苏,标签写着“拨浪鼓的古称”——原来货郎担子上摇得叮当响的小鼓,还有这么个文绉绉的名。
其实古人造最实在,“餮”是“食”旁,把“食”拆成“人”和“良”,像端着碗的人盯着美食;“鼗”是“鼓”旁,“兆”是声音的影子,仿佛摇起来能听见“咚咚”的回响。《诗经》里说“鼗鼓渊渊”,讲的是祭祀时鼗鼓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;《左传》里骂“饕餮之徒”,说的是那些吃起东西连眼睛都不抬的人——原来三千年前的古人,一边在宗庙用鼗鼓奏乐敬神,一边在宴会上盯着鼎里的肉流口水,“餮鼗”俩,刚好装下了他们生活里的两种热闹。
前几天去庙会,远远听见拨浪鼓的声音,循声找过去,货郎的担子上挂着串糖画,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绕出凤凰的样子。我买了支孙悟空,咬着糖稀看货郎摇鼗鼓,鼓面震动的声音裹着糖香飘过来——突然想起《礼记》里“鼗者,小鼓也;餮者,贪食也”的句子,原来这俩从来没离开过我们的日子:糖画是“餮”的甜,拨浪鼓是“鼗”的响,连风里飘着的烤肠香,都藏着“餮”的影子。
晚上回家再翻那本《毛诗正义》,“餮鼗”两个还在页边躺着,钢笔圈的痕迹已经淡了,可我突然觉得它们不再陌生——像小时候在巷子里遇到的邻居小孩,虽然叫不上名,却能认出他们跑起来的样子:一个捧着蛋糕往嘴里塞,一个举着拨浪鼓喊“来玩呀”。
其实生僻哪有那么可怕?它们不过是古人把日子掰碎了,刻进里的模样。就像“餮”是饭桌上的热气,“鼗”是巷口的鼓声,等我们某天翻开书,突然认出它们的脸——哦,原来你也在这里,早就藏在糖画的甜里,藏在拨浪鼓的响里,藏在我们没说出口的,对日子的热乎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