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西口”到底是走哪?又为何成了几代人的生存命题?
巷口的老槐树下,王爷爷总抱着旱烟袋说:“俺爹当年走西口,是踩着雪窝子出的杀虎口。”风卷着槐叶掠过他眼角的皱纹,像把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脚印又翻了出来——所谓“西口”,从来不是某一扇具体的门,是明清到民国时,山西、陕西、河北的庄稼人扒着长城墙缝望出去的“活路”:杀虎口、张家口、独石口……这些长城沿线的关口,把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和蒙古草原的连天碧草连在一起,成了穷人们赌命的“出口”。
为什么要走?是黄土坡上的地太瘦了。吕梁山区的梯田像碎片,一家五口守着半亩地,收的莜麦不够熬三个月的粥;是灾荒追着屁股跑——光绪三年的大旱,地里的玉米秆干得能点着,村口的榆树被剥光了皮,婆姨们抱着饿得哭的娃,只能把最后一把玉米面饼子塞给男人:“去西口吧,总比在家等死强。”草原那边的风里飘着活路的味道:蒙古王公需要人帮着种庄稼,牧人们需要钉马掌的铁匠、缝皮袄的裁缝,甚至挑着货郎担卖针线的小商贩——连草原上的草都比老家的庄稼高,总能埋住一双愿意干活的脚。
走西口的路,是用脚磨出来的。男人们背着装着干馍和破棉袄的布包,翻长城时要扒着城砖缝往上爬,指甲盖里全是泥;过戈壁滩时,风卷着沙子往鼻子里灌,得蹲在地上用衣襟蒙住头,听见远处的狼嚎就摸出怀里的火镰——那火光照亮的不是路,是“活着”的念头。到了归化城今呼和浩特,有人给蒙古地主当佃农,在草原上开出一亩亩莜麦地,腰弯得像弓;有人摆地摊卖山西老醋,酸香飘出半条街;还有人学做蒙古袍,把汉人的针脚和蒙古的花纹缝在一起,慢慢攒钱租个小铺面——等熬到能寄钱回家时,信里总写“这里的奶茶比老家的米汤浓”,却不说自己冬天冻得手肿得像馒头,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包。
走西口走出来的,从来不是单向的路。山西的刀削面传到草原,蒙古人学会了用酸菜煮面;蒙古的手把肉传到内地,晋西北的锅里多了奶香味。二人台的调子在草原上飘起来,唱的是“哥哥走西口,妹妹送村口”,把汉人的相思和蒙古的豪放揉在一起;归化城的街上,汉人卖着蒙古的马奶酒,蒙古人买着山西的杏花村,说话时带着彼此的口音——所谓“融合”,不过是两个地方的人,把对方的日子过进了自己的生活里。
现在的内蒙,很多人家还保留着山西的习俗:春节贴春联时要贴“福”倒过来,饺子要包硬币,连说话都带着晋西北的尾音。王爷爷的孙子去呼和浩特上大学,说食堂的刀削面和老家的一个味儿——那是爷爷当年挑着担子带过去的味道,是走西口的人把“家”扛在肩上,撒在了草原的每一寸土里。
“走西口”到底是什么?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,不是史书里的“人口迁徙”,是穷人们咬着牙迈出的每一步:是破棉袄里裹着的希望,是货郎担上挑着的生存,是两个地域的人把彼此的日子,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。就像王爷爷说的:“当年走西口,不是逃,是闯——闯出去,就有了家。”
风又吹过老槐树,槐叶落在王爷爷的旱烟袋上,像当年父亲走西口时,落在他手背上的那片雪——凉,却带着热乎的盼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