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酒临风”到底是怎样一种心境?
清晨的岳阳楼头还沾着露。我抱着陶壶往上走,木楼梯吱呀响,风先一步撞进怀里——是洞庭湖水的腥甜,裹着岸边芦苇的青苦,像谁把整幅《千里江山图》揉碎了,浸在酒里,再拧干了往你脸上扑。
扶着栏杆站定,湖波正好卷着碎金撞过来。我拔开壶塞,酒液晃了晃,沾湿指腹——是昨晚温的黄酒,还带着灶边的暖。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壶口的酒气打了个旋,往鼻子里钻。我抿了一口,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吞了一口晒过太阳的棉花,连带着风都有了温度,裹着后颈的碎发,往衣领里钻。
旁边有个穿粗布衫的老人,背着鱼篓,也捧着个陶壶。他对着湖水喝一口,壶嘴沾着几根胡须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,像片要飞的帆。“小伙子,你也来尝风?”他笑,壶嘴对着湖面晃了晃,“我打了三十年鱼,每回卖鱼,都来这儿坐会儿。风是活的,能钻到酒里,酒是活的,能钻到风里——你看那浪,是不是跟着酒液在晃?”
我低头看手里的壶,酒面果然泛着细浪,和远处的湖波连在一起,像谁用看不见的线,把我的杯子和整个洞庭湖拴住了。风又吹过来,带着老人壶里的酒气,混着我壶里的甜,一起飘向湖中心。有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尖沾了酒液似的,飞起来时带起一串碎光。
突然想起范仲淹写的“宠辱偕忘”。以前读这句话,只觉得是文人气的感慨,直到此刻风裹着酒气钻进衣领,才懂——哪里是“忘”?是风把那些斤斤计较的小事都吹软了,酒把那些皱皱巴巴的情绪都泡开了。你站在这儿,手里握着酒,风裹着你,像母亲拍着后背哄孩子,所有的急、所有的愁,都顺着酒液流进湖里,跟着浪头漂走了。
旁边的老人又喝了一口,对着湖喊了一嗓子:“欸——风来喽——”声音撞在湖面上,弹回来,裹着风,裹着酒,裹着远处的渔歌,一起钻进我耳朵里。我也跟着喊了一嗓子,酒气从喉咙里喷出来,风接住了,带着我的声音往远处飘,飘到那片云一样的白帆上,飘到那丛摇摇晃晃的芦苇里,飘到不知道哪里去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风里多了些暖。我又抿了一口酒,酒液沾在唇上,风一吹,凉丝丝的。湖面上的碎金越跳越欢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进去。远处的君山像块翡翠,浸在湖水里,风裹着君山的竹香,钻进我的衣领,和酒气缠在一起,绕着脖子转圈圈。
突然有人在背后念诗:“把酒临风,其喜洋洋者矣。”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,举着手机拍湖景。她转头看我,眼睛亮得像湖中的星:“叔叔,你说‘把酒临风’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?”我笑着举了举壶,她凑过来闻了闻,皱着鼻子笑:“像我奶奶煮的黄酒,有太阳的味道。”
风又吹过来,吹得她的校服裙角飘起来,吹得我的壶绳晃起来,吹得老人的鱼篓带子响起来。我看着湖面上的浪,看着天上的云,看着远处的帆,突然觉得——“把酒临风”哪里是个动作?是风钻进酒里的暖,是酒裹着风的甜,是你握着杯子时,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站在栏杆边,而是站在湖心里,站在风里,站在整幅天地的画框里。
酒壶空了的时候,风还在吹。我把壶塞按回去,摸着壶身的温度——是酒的暖,是风的凉,是洞庭湖的潮意,是老人的笑声,是小姑娘的校服裙角。风裹着这些味道,往我怀里钻,像要把刚才的每一口酒、每一缕风,都刻进我的骨头里。
走下楼梯时,衣角还沾着风的味道。路过卖茶的摊子,老板问:“喝杯茶?”我摇头,摸了摸怀里的空壶——里面还装着风,装着酒,装着洞庭湖的浪,装着刚才的每一刻。原来“把酒临风”从来不是“拿着酒对着风”,是你握着酒杯时,风刚好来,酒刚好暖,天地刚好铺在你眼前,而你刚好愿意,把自己交给这风、这酒、这眼前的一切。
风还在吹,从洞庭湖的方向来,往我的衣领里钻。我摸了摸嘴角,好像还沾着酒的甜——原来这就是“把酒临风”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