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到最后,我们都会苍老吗?
清晨的早市总飘着豆浆香,张奶奶牵着李爷爷的袖口,一步一挪地走。爷爷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声,像在数时间的步子。他的背弯得厉害,脊梁骨像被岁月压弯的老秤杆,可指尖攥着奶奶的手,依旧是年轻时的力度——当年在厂门口等她下班,也是这样攥着,怕人多挤散了。
奶奶的头发全白了,绾成小小的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际。她总说眼睛花得看不清价签,爷爷就凑近了念,声音里带着气音,像漏风的风箱。“这个白菜新鲜。”奶奶伸手去摸,指尖在菜叶上轻轻划,爷爷就把菜拎起来,掂量掂量,说:“行,够咱俩吃两顿。”
他们的厨房吊柜上,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,缸沿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囍”。五十年前,李爷爷用三个月工资换了这缸,装过红糖水,也熬过中药。现在它盛着枸杞,奶奶每天抓一把,放进爷爷的保温杯。“医生说你得多喝。”她把杯盖拧紧,递过去,爷爷接过来,杯壁贴着掌心的温度,和半个世纪前,他递给她第一块水果糖时,掌心的温度,没差多少。
靠窗的旧藤椅磨得发亮,李爷爷总在午后坐那儿看报。报纸举得老远,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奶奶就走过去,帮他推上去,顺手替他理理衣领。“年轻时你总嫌我烦。”奶奶笑着说,爷爷抬眼看她,皱纹在眼角堆成朵菊花:“现在不嫌了,看不够。”
去年冬天爷爷摔了一跤,躺了半个月。奶奶守在床边,整夜不合眼,给他擦手,喂水,哼年轻时爱听的小调。有天凌晨,爷爷醒了,攥着她的手嘟囔:“别老,我怕……”奶奶俯下身,把脸贴在他手背上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,血管青蚯蚓似的爬着。“不老,”她声音颤着,“咱一起老。”
夕阳把窗棂镀成金红色时,奶奶端来一碗粥,两人分着喝。勺子碰着碗沿,叮当作响。爷爷夹起咸菜,要往奶奶碗里放,奶奶挡住:“你吃,你爱吃。”他执意要放,她就笑着收下。粥的热气漫上来,模糊了两人的眉眼,也模糊了岁月的边界——仿佛昨天他们还坐在自行车后座,风扬起她的麻花辫,他喊:“坐稳了!”
爱到最后,我们都会苍老吗?
藤椅上的报纸滑落,爷爷靠在奶奶肩上睡着了。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拍个孩子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,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其实答案早写在他们相握的手上,刻在眼角的纹里,溶在分食的粥里——苍老从不是终点,它是爱走了那么远的路,终于卸下风尘,露出最温润的底色。
就像秋阳晒透的老茶,叶底虽枯,茶汤却愈发醇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