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月季谢了
巷口的阿婆从前总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守她的花摊。藤编的篮子里堆着月季、茉莉、指甲花,晨露没干时,花瓣上的水珠滚进她蓝布围裙的褶皱里,像藏了半袖的星光。她爱跟人搭话,放学的孩子踮脚够月季,她就扶着孩子的胳膊往上托:\"慢些,这朵红的给你,配你校服上的红领巾。\"隔壁卖馄饨的阿公送她一碗热汤,她便拣两朵茉莉插在他的铜勺柄上:\"香得很,招客。\"我总说她的花摊是巷子里的晴雨表。天阴时她把花往屋檐下挪,用塑料布盖着,自己缩在布篷里织毛线;出太阳了她就把所有花搬出来,连角落里的太阳花也扒拉到光底下,说\"花要晒够太阳才会笑\"。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晨雾里的灯,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热气。
直到去年深秋。阿婆的猫走了。那只黄狸猫跟了她八年,总蜷在花摊旁边的藤椅上,尾巴卷成毛球。那天清晨阿婆去买豆浆,回来时藤椅空着,只有猫项圈挂在椅背上,铜铃铛还沾着草屑。她找了整条巷子,连菜市场的下水道都扒开看了,最后坐在台阶上,把项圈攥在手里,指甲盖掐进掌心,却没掉一滴泪。
从那以后,花摊就散了。藤编篮子倒扣在墙根,上面落了一层灰;月季的枝条枯了,叶子卷成纸团,挂在茎上像没写的信。阿婆还是坐在台阶上,却不再织毛线,不再跟人搭话。她怀里抱着猫的旧窝,窝里面还留着猫毛,她就那么坐着,从清晨到傍晚,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芯的灯笼。
我路过时喊她:\"阿婆,要不要帮你浇花?\"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,只剩下一点暗哑的余烬:\"浇了也不会开了。\"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。我伸手摸她的手,她的指尖凉得像深秋的石头,连脉搏都跳得很慢,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的钟。
巷子里的人都替她难受。卖馄饨的阿公每天送一碗热汤,她放在脚边,直到凉透了也不喝;放学的孩子举着月季跑过来,她只是摸摸孩子的头,却不再说\"慢些\"。有人劝她再养只猫,她摇头:\"不用了,它的位置空着,谁都填不上。\"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寒假回来时,巷口的台阶上只剩一把空藤椅。邻居说阿婆搬去了女儿家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只拿了猫项圈和那个旧窝。墙根的月季枝条已经烂了,连枯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茎,像伸出去的手,却抓不到什么。
那天晚上我站在台阶上,风里飘着馄饨的香气,还有远处传来的孩子笑声。我突然想起阿婆从前说的\"花要晒够太阳才会笑\",可现在她的太阳落了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我摸了摸墙根的藤编篮子,指腹沾了一层灰,突然懂了什么叫\"哀大莫过于心死\"——不是哭到喉咙哑,不是喊到声嘶力竭,是心里的那团火灭了,连烟都不冒了;是曾经能让你眼睛发亮的东西,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,沉在心里,连涟漪都泛不起来。
巷口的月季谢了,再也没开。阿婆的眼睛里,再也没有过光。原来最疼的伤口,从来不是流着血的,是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,是你看着曾经最爱的东西,却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了。
晚风里,我仿佛听见阿婆的声音,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:\"花要晒够太阳才会笑。\"可她的太阳,再也不会升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