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节拍
老周的锤子敲在鞋跟上时,陈姨的剪刀刚好落下。咚、咚、咚——第三声锤子响裹着鞋钉钻进老巷的风里,紧接着是咔嚓一声,像春溪撞碎在青石板上。巷口的槐树晃了晃枝桠,停在枝头上的麻雀歪着脑袋,仿佛在等下一个节拍。
这是巷子里十年不变的韵律。十年前陈姨搬来的时候,老周的锤子总敲错调。那时她的裁缝铺刚挂起蓝布帘,老周的修鞋摊还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下,锤子敲得急,像漏了拍的梆子,陈姨剪布料时总忍不住抬头,眼神撞进老周挠着头笑的皱纹里,手里的剪刀就偏了半寸——后来老周把摊子往裁缝铺挪了三步,锤子的节奏慢慢和上了陈姨剪子的频率,连巷口卖豆浆的阿婆都知道,要是早上没听见这俩声响,准是哪个人病了。
上回陈姨的小孙子发烧,她抱着孩子急得围裙都没系好,撞在刚要进门的老周身上。老周的手刚碰到孩子的额头,就把手里的旧皮鞋往柜台一放:“我看铺子,你骑我车去。”电动车钥匙塞在陈姨手里时,她才发现老周的袖管上沾着刚蹭的鞋油,车筐里躺着一盒没拆封的退烧药——是早上她跟阿婆念叨“孙子最近总踢被子”时,老周在旁边听着的。
傍晚陈姨抱着孩子回来,老周正蹲在裁缝铺门口修缝纫机皮带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陈姨脚边,像块暖乎乎的旧布。“皮带松了,我紧了紧。”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手指蹭了蹭鼻尖,“孩子退烧没?”陈姨点头,把手里的热包子塞进老周手里——是孩子爱吃的香菇青菜包,她特意多买了两个。老周咬了一口,热气糊住眼睛,看见陈姨正把他早上忘在柜台的茶缸续满热水,茶叶在水里转着圈,像他们敲了十年的节拍。
巷子里要拆的消息传过来时,大家挤在阿婆的豆浆摊前议论,老周蹲在修鞋摊前敲钉子,陈姨坐在缝纫机前缝补旧衣服,俩个人都没说话。直到晚上收摊,老周把修鞋的工具箱往裁缝铺隔壁的空房子里挪了挪,陈姨把最亮的那盏台灯从里屋搬出来,放在窗台上——灯光刚好照到老周的修鞋摊,锤子敲下去时,影子落在窗纸上,和陈姨剪布料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片贴在一起的老树叶。
今晚的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,老周把修好的千层底布鞋放在陈姨的柜台上,鞋帮上绣着朵小兰花——是陈姨上周说“隔壁张婶要嫁孙女,想做双带花的鞋”,老周特意找巷口卖丝线的阿婆要的。陈姨把缝好的布包递给老周,布包上缝着个小锤子图案——是她昨天翻旧布时找着的,老周之前说“工具箱的布包破了,总丢钉子”。
锤子敲了第三下,剪子刚好落下。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钻进蓝布帘,陈姨抬头时,老周正望着她笑,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。巷口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影子掠过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落在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里。
夜慢慢深了,修鞋摊的灯和裁缝铺的灯都亮着,锤子声和剪子声裹着风飘得很远,远到巷口的阿婆收拾豆浆桶时,都会笑着说:“你听,这俩声响,比我家的老挂钟还准。”
风里传来栗子裂开的声音,混着锤子和剪子的节拍,在老巷里绕了个圈,钻进每一扇半开的窗里——像某种不用说出的心意,顺着岁月的纹路,慢慢渗进每一寸烟火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