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路长吟里的“其”
行在楚地的烟霭里，屈原的衣摆沾着兰草的香，抬眼望断天涯时，吟出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。这一句里的“其”，像系在他腰间的佩玉，随着脚步轻响，把“漫漫”的绵密与“修远”的辽阔，串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——不是生硬的连接，是让句子呼吸起来的关键。初读时，总以为“其”是“它的”，是指代前面的“路”。可对着《离骚》的句子反复念，才觉出不对：若作“路漫漫，它的修远啊”，便像把灵动的诗变成了干巴巴的说明，少了那种“一步一沉吟”的沉郁。其实在楚地的方言里，“其”本就是带着温度的语助词，像一根细丝线，把前后的意思缝得柔软。
你看“漫漫”是眼前的路，是脚下望不到头的泥径，是鞋边沾着的草屑；“修远”是心里的路，是隔着山、绕着水的理想，是连星子都照不到的远方。“其”就卡在这两个词，不是分割，是让它们叠在一起——像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，“漫漫”是波光，“修远”是江流，“其”是风，把光揉进水里，让整个句子活起来。
屈原念这句话时，声音该是微微拖长的。“路——漫——漫——其——修——远——兮”，“其”像个小停顿，让“漫漫”的悠长慢下来，让“修远”的辽远沉下去。没有这个“其”，句子便成了“路漫漫修远兮”，像把两段布直接缝在一起，少了的衬里，没有了那种“走一步，再走一步”的执着。它不是可有可的填充，是让“路”从纸上站起来的 magic：“漫漫”不再是静态的形容，而是一步一步往前伸的脚印；“修远”不再是抽象的概念，而是风里飘来的、远在山那边的歌。
想起楚地的渔父唱“沧浪之水清兮”，里面的“兮”是叹词，可“其”比“兮”更沉——“兮”是抬头望天时的感慨，“其”是低头看路时的确认。屈原的“其”，是对着脚下的泥路说：“没错，这条路很长；没错，这条路很远。”它像在和自己对话，把“漫长”的感觉揉进每一个里：不是抱怨，是认领，是把理想的重量，轻轻放在“其”上，再稳稳地踏出去。
后来读《楚辞》里的其他句子，比如“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”，这里的“其”也是一样的——不是“它的”，是让“九死”的决绝，和“未悔”的坚定，叠得更厚。原来楚人的“其”，从不是冷冰冰的代词，是带着情感的呼吸：像农人在田埂上歇脚时的“哎”，像妇人织锦时的“呀”，是把心里的话，慢慢吐出来的温柔。
所以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里的“其”，是屈原给诗加的一把钥匙。它打开的不是语法的门，是他心里的路：不是“路的修远”，是“漫漫”之后，再添一层“修远”；是“远”之外，再续一段“远”。有了这个“其”，路不再是脚下的泥路，是通往昆仑的天梯；有了这个“其”，“漫漫”和“修远”不再是两个形容词，是他一生都在走的征程——走一步，念一声“其”，把理想的重量，轻轻放在每一个里。
楚江的水还在流，兰草的香还在飘，屈原的“其”，就藏在每一缕风里。它不是“它的”，不是“那个”，是让“路”从纸上站起来的魔法：让你能听见他的脚步声，能看见他衣摆上的佩玉轻响，能懂他说“吾将上下而求索”时，那“路漫漫”里的“其”，原是对理想最沉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