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未晞时的那片芦苇荡
天刚破出些鱼肚白,芦苇荡的风就裹着夜的余凉漫过来。蒹葭长得正茂,茎秆儿挤着茎秆儿,叶尖儿叠着叶尖儿,连成一片深绿的雾,把天地都浸成了淡青色。草叶上的露珠还没醒透,圆滚滚地坠在那儿,像谁把星子揉碎了撒在苇叶上——太阳才爬过地平线,光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絮,照在露珠上,折射出细碎的虹,晃得人眼尾发潮。你蹲下来碰那露珠,指腹刚挨着叶尖,它就“叮”地滚下来,钻进泥土里,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,像谁悄悄抹了把泪。旁边立着的人,裤脚已经沾了星星点点的湿,他望着对岸的那丛芦苇,影子晃啊晃,像浸在雾里。风掠过苇梢,带起一串细小的露滴,落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,像谁轻轻碰了碰他的心事。
这时候的露水还没晞呢。不是那种太阳晒得发烫、露水珠儿缩成水汽的乾,是连风都带着湿润的味道,连呼吸都裹着清苦的苇香。芦苇叶上的露珠还悬着,不肯落,像谁把时间揉慢了,让整个世界都停在半梦半醒之间。他望着对岸的身影,那身影也浸在露水里,模糊得像幅未干的画——鼻尖能闻到露水的凉,指尖能触到芦苇的韧,可对岸的人,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纱,看得见,摸不着。
风又吹过来,苇叶沙沙响,露水珠儿互相碰着,发出极轻的响。他往前挪了一步,脚底下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折裂声,惊得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,带起更多的露滴,落在他的肩头。露水还没晞,他的衣角已经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心里发颤。对岸的身影动了动,像是朝他望了一眼,又像是没望——晨雾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,连他的心跳都浸在露水里,软得像泡发的苇根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太阳往上爬了爬,光开始变热,可芦苇叶上的露珠还没乾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水,顺着下巴往下掉,砸在脚边的草叶上,又溅起更小的露滴。对岸的身影渐渐淡了,像被露水浸化了似的,可他还是站在那儿,望着那片芦苇——露水未晞的时刻,世界还没全清醒,连他的心事都悬着,像苇叶上的露珠,不肯落下来。
风里的苇香更浓了,混着露水的凉,裹着他的身子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云,也是这样的淡青色,像浸了水的棉絮。现在的露水未晞,像把昨天的云揉碎了,撒在苇叶上——每一滴露珠里,都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,都裹着一段的梦。
太阳又往上爬了点,光晒在露水上,开始有细小的水汽升起来,像谁在苇荡上撒了把碎银。可还有些露珠,顽固地悬在叶尖,不肯变成水汽——就像他的心事,不肯变成风,不肯变成云,就悬在那儿,在白露未晞的时刻,在芦苇荡的风里,轻轻晃着,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