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节奏喊出“忘记姓名”
巷口的旧音响突然炸出鼓点时,卖糖水的阿婆正擦着玻璃罐上的糖霜。她抬头的瞬间,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——那是1979年的风,裹着迪斯科的热浪钻进她当年的喇叭裤管。此刻音响里唱着“70年代的招牌,80年代的奈”,阿婆的手突然跟着节奏敲了敲玻璃罐,糖霜簌簌落进桂花蜜里,像极了当年舞池里的碎灯球。隔壁奶茶店的小情侣正凑着手机看街舞视频,男生的帽檐压得低,女生的发带是荧光绿的——和歌词里“90年代的崇拜”一模一样。他们听见音响里的喊麦,突然放下手机往巷口跑,路过阿婆的糖水铺时,女生抓了杯酸梅汤,男生顺手塞了颗水果糖给阿婆。阿婆笑着接过来,糖纸是彩虹色的,和她当年藏在抽屉里的邓丽君磁带封皮一个颜色。
舞池是临时围起来的——几张折叠桌拼成长条,孩子们搬来塑料凳当舞台,穿背带裤的小男孩举着玩具麦克风喊“忘记了姓名的请跟我来”,立刻有穿碎花裙的阿姨接“现在让我们向快乐崇拜”。阿婆搬来藤椅坐旁边,手里的酸梅汤晃出涟漪,她想起1985年的夏夜,单位食堂的屋顶挂着红布,她和同事们踩着“咚咚恰”的节奏跳忠舞,有人踩掉了她的塑料凉鞋,有人笑出了眼泪,风里飘着食堂熬的绿豆汤香。
小情侣挤在人群里跳街舞,男生的动作带着街头的野,女生的wave像流水——他们没见过1970年的舞池,没听过1980年的卡带,但他们听见歌词里“快乐崇拜快乐害”时,眼睛亮得像当年舞池里的灯球。阿婆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自己20岁的时候,也像这样攥着闺蜜的手往舞池冲,喇叭裤的裤脚扫过水泥地的裂痕,头发上的蝴蝶结被汗浸得发软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着自己摇摆。
音响里的节奏越来越快,有人举着复古卡带机晃,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,有人抱着刚买的西瓜啃——西瓜的红瓤溅在白T恤上,像极了当年舞池里撒的彩纸。阿婆摸出兜里的水果糖,糖纸是彩虹色的,她拆开糖纸,糖块是橘子味的,和1985年的绿豆汤一个味道。她含着糖,跟着节奏拍了拍膝盖,旁边的小男孩凑过来问:“奶奶,你也会跳吗?”
阿婆笑了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糖霜——当年的喇叭裤早换成了棉裤,可膝盖弯下去的弧度还是当年的样子。她跟着鼓点扭了扭腰,旁边的小情侣欢呼起来,阿婆的脸突然红了,像当年被同事起哄时的模样。音响里还在唱“快乐崇拜快乐害”,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,阿婆看见糖罐里的桂花蜜在晃,看见小情侣的荧光绿发带在闪,看见旧音响上落着的灰尘——那是1970年的灰尘,1980年的灰尘,1990年的灰尘,落在今天的风里,都变成了鼓点的一部分。
巷口的人越聚越多,卖煎饼的大叔放下锅铲,送快递的小哥停下车,连流浪猫都蹲在台阶上看。音响里的歌词循环到“现在让我们向快乐崇拜”,阿婆突然想起当年舞池里的碎灯球,想起自己藏在抽屉里的磁带,想起第一次学迪斯科时踩错脚的尴尬——那些碎片此刻都拼成了眼前的画面:有人笑,有人跳,有人举着酸梅汤喊“再来一遍”,有人的发带被风吹到树上,挂在枝桠间晃啊晃,像极了当年的灯球。
夕阳落下来的时候,音响里的节奏慢了些。阿婆坐回藤椅,摸了摸口袋里的彩虹糖纸,糖块已经化了,甜味还留在舌尖。小情侣凑过来,女生举着手机说:“奶奶,我们拍了你的视频!”阿婆凑过去看,屏幕里的自己穿着藏青棉裤,跟着节奏扭腰,背景是糖水铺的玻璃罐,是奶茶店的荧光灯,是孩子们举着的玩具麦克风——所有的画面都裹在鼓点里,像裹着一层糖霜。
音响突然切到下一首歌,是首新歌,节奏更碎。但阿婆没在意,她摸着糖纸,听见风里还飘着刚才的歌词:“忘记了姓名的请跟我来,现在让我们向快乐崇拜。”卖糖水的勺子碰了碰玻璃罐,发出清脆的响,像当年舞池里的掌声。阿婆抬头看天,晚霞是橘红色的,和她当年的蝴蝶结一个颜色。
巷口的人渐渐散了,小情侣往奶茶店走,卖煎饼的大叔重新拿起锅铲,流浪猫跳上了墙。阿婆收拾好藤椅,转身进了糖水铺。她打开抽屉,里面还放着当年的邓丽君磁带,封皮已经泛黄,但歌词还是清晰的: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。”她把磁带翻过来,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小——是1985年的自己写的:“今天跳了迪斯科,踩错三次脚,但是很开心。”
外面的风还在吹,音响里的新歌还在唱,但阿婆的耳朵里,还响着刚才的鼓点。她擦了擦磁带封皮上的灰尘,突然笑了——原来快乐从来都没变过,不管是1970年的迪斯科,1980年的卡带,还是2023年的街舞,当节奏喊出“忘记姓名”的瞬间,所有的年代都撞进同一个舞池,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当年的自己,踩着鼓点,笑着,跳着,让糖霜落在桂花蜜里,让荧光绿发带飘在风里,让旧磁带的歌词,和今天的喊麦,一起喊出那句:
“快乐崇拜,快乐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