浏阳河的弯里藏着整条河的故事
清晨的雾裹着浏阳河的凉,漫过岸边的青石板。我蹲在码头边,看河水裹着细碎的晨光,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——这是第一道弯,像母亲揉面时弯起的手腕,软乎乎地托着渔翁的竹筏。竹筏上的老周把网撒成半圆,网兜刚碰到水面,就惊飞了躲在芦苇丛里的白鹡鸰,扑棱棱掠过第二道弯。第二道弯的滩涂上,王阿婆正蹲在青石块上槌衣服。棒槌落下的声响撞在河面上,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她蓝布衫的衣角。她抬头喊河对岸的二娃:“莫往深里走!你爹昨儿才捞了只翻肚的木盆!”二娃的裤脚卷到膝盖,正追着一条银白的小鱼往第三道弯跑,笑声撞在河湾的石壁上,弹回来,裹着稻叶的香。
第三道弯的稻田正抽穗,风一吹,金绿的浪就往河心里涌。张大爷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,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。他望着河对岸的山——那山后面是湘潭县,是歌词里“出了个毛主席”的地方。我凑过去,他用烟杆儿指了指稻田:“那年他来考察,蹲在这田埂上,摸了摸我手里的稻穗,说‘要让老百姓碗里装着自己种的粮’。”风掀起他的衣角,我忽然看见稻田里的每一根稻秆,都像当年他蹲过的脚印,深深扎进土里。
第四道弯的老槐树底下,几个老人正摆着象棋盘。棋子落盘的声响里,有人哼起《浏阳河》:“浏阳河,弯过了九道弯……”歌声裹着河风飘起来,掠过第五道弯的洗衣亭,掠过第六道弯的石拱桥,掠过第七道弯的老祠堂——祠堂的门楣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,红漆褪成了淡粉,却像河水里的月光,永远亮着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我沿着河岸往回走。路过第八道弯的榨油坊,油香裹着热气飘出来,坊主李师傅正把茶籽倒进榨槽,撞杆落下的闷响里,他喊:“要尝新油不?去年的茶籽,晒了三个太阳!”我捧着瓷碗喝了一口,香得直眯眼,他笑着指了指河:“这油香,顺着河能飘到第九道弯。”
第九道弯的码头边,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正坐在石阶上唱歌。他们的声音清凌凌的,像河水里的碎银:“浏阳河,弯过了九道弯……”我蹲下来,看见河水里的云,像被谁揉碎了撒进去,飘着飘着,就绕过了第九道弯,往更远的地方去。
傍晚的风裹着炊烟漫过来,我站在码头边,看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。老周的竹筏回来了,网兜里躺着几条胖头鱼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。王阿婆的衣服晾在绳子上,风一吹,蓝布衫就飘起来,像当年她送儿子去参军时挥的手。张大爷的锄头靠在田埂上,烟卷儿的火星子已经灭了,他望着河对岸的山,嘴里还哼着那首歌:“浏阳河,弯过了九道弯……”
河水还在流,弯过一道又一道。每一道弯里都藏着故事:藏着棒槌声,藏着笑声,藏着稻穗的香,藏着老人的回忆,藏着孩子的歌声。我忽然明白,原来浏阳河的每一道弯,都是这条河的记忆——它记着清晨的雾,记着正午的风,记着傍晚的霞,记着每一个在河边生活过的人,记着每一个关于“团圆”和“希望”的故事。
当最后一缕夕阳掉进河里时,我听见远处传来歌声。是王阿婆的孙子,举着新买的风筝往河边跑,风筝上画着红太阳,线轴转得飞快,把歌声缠进风里:“浏阳河,弯过了九道弯……”河水裹着歌声往远处流,流过第九道弯,流过湘潭县,流过每一个有炊烟的地方,像母亲的手,轻轻拍着每一个人的后背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河水。凉丝丝的,却带着太阳的温度。原来这条河的每一滴水,都藏着整段历史的温度——它不是一条河,是一本摊开的书,每一道弯都是一页,写着土地的深情,写着人的牵挂,写着那些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故事。
风又吹过来,我闻见稻叶的香,闻见油坊的香,闻见老槐树的香。这些香裹着河水的凉,裹着歌声的暖,往我鼻子里钻。我忽然想唱歌,想跟着风,跟着河,跟着所有的故事,一起哼:“浏阳河,弯过了九道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