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脊是房顶上的那道线
清晨的风裹着巷口的桂香钻进窗户，我趴在八仙桌上描红，抬头正看见屋顶的脊——青瓦叠成的线，从东头的鸱吻到西头的兽头，像条卧在房梁上的龙。瓦缝里塞着去年的茅草，被风掀起一点边角，漏下几缕光，落在奶奶织的粗布桌布上。奶奶在灶上熬粥，蒸汽漫过屋梁，模糊了屋脊的轮廓。她用锅铲敲了敲灶沿：“看啥呢？你爷爷当年垒这脊，熬了三夜。”我踮着脚扒着窗台望，屋脊的砖是青灰色的，每一块都抿得严丝合缝，嵌着片碎瓷——是我小时候摔破的碗，爷爷捡来嵌在脊，说“压邪”。
雨是午后落的，豆大的点子砸在瓦上，溅起细灰。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，看屋脊把雨水分成两股，顺着瓦沟流进檐下的陶缸。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，缸里的水越积越多，屋脊却纹丝不动。奶奶端着姜茶出来，摸了摸我的头：“你爸小时候调皮，爬上去踩屋脊，踩碎了两块瓦，被你爷爷追着打。这脊是房子的骨头，断了房子就垮了。”
后来学地理，老师说青藏高原是“世界屋脊”，我盯着课本上的雪山图片，忽然就想起家里的脊。电视里的青藏高原，蓝天低得能碰着山尖，雪山连绵成一道线，像极了老家房顶上的那道脊——都是最高的地方，把天地分成两边。纪录片里的牧民骑着马走过草原，风卷着经幡飘起来，我听见说员说：“这里是世界的脊梁。”原来“脊梁”和“脊”是一个意思，就像家里的脊撑着屋顶，青藏高原撑着天空。
去年回老家，巷子里的老房子拆了不少，只有我们家的房子还立着。我踩着碎砖爬上屋顶，摸了摸屋脊的砖——还是当年的温度，碎瓷片还嵌在，茅草比去年又长了点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田野的麦香，我站在屋脊上，看见巷口的老槐树，看见远处的青山，忽然明白奶奶说的“骨头”是什么意思。
傍晚的夕阳把屋脊染成金红色，我坐在房檐上吃奶奶煮的玉米，听见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。风掀起我的衣角，我摸着屋脊的砖，想起课本里的青藏高原，想起爷爷垒脊时的背影。原来“脊”从来都不是一个抽象的词，它是房顶上的那道线，是高原上的那排山，是手里的玉米香，是风里的桂花香——是所有稳当的、最高的、撑着日子的东西。
暮色漫上来，奶奶喊我下去吃饭。我跳下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看见屋脊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像条长长的路。风里又飘来桂香，我忽然想起老师说的“世界屋脊”，想起家里的脊，想起所有关于“脊”的画面——原来“屋脊”从来都不难懂，它就是我们抬头看见的，最稳当的那道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