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浒传》里的“浒”,是一群人的水岸
梁山泊的风裹着芦苇香,吹过金沙滩的石岸。阮小二的渔船刚靠岸,船板磕在礁石上的声响,撞碎了清晨的雾——这雾里藏着晁天王的生辰纲,藏着林冲的丈八蛇矛,藏着一百零八条好汉的来处。施耐庵笔底的“浒”,从来不是纸上的,是沾着泥、浸着水、带着人气的岸。林冲的脚第一次踩上“浒”,是在沧州的运河边。那夜雪下得紧,他裹着破棉絮,手里攥着柴进的书信,看运河里的冰碴子撞着岸石。岸边长着几丛枯苇,枝桠上挂着他刚撕下的沧州牢城营的号衣——从前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站在汴河的御河岸上,身边是穿锦绣的官员;如今他是戴罪的囚犯,站在沧州的野河岸上,身边只有雪和风声。这“浒”,是把他从体面里拽出来的那只手,也是给他指往梁山的那盏灯。等他到了梁山脚下,见着阮氏三雄划着船从芦苇荡里出来,船头摆着酒坛,阮小七喊:“林教头,晁天王在岸上等你!”他抬头望,梁山的岸边长着青苇,风里飘着酒香,原来这“浒”,是落难人的归处。
宋江的“浒”在江州的琵琶亭。他戴着枷锁,坐在亭子里,看赣江的浪拍着岸。身边是卖唱的琵琶女,弹着“浪淘沙”,他端起酒碗,想起在郓城的宋家村,村外的溪岸边长着桃树,他从前常和阎婆惜在树下下棋;如今他成了“反贼”,坐在江州的岸边上,看江里的船帆像断了线的风筝。忽然李逵撞进来,手里举着两条活鱼,喊:“哥哥,我给你做鱼羹!”他笑了,原来这“浒”,是有人愿意陪你吃一碗热鱼羹的地方。
武松的“浒”在景阳冈下的酒店。他踩着夕阳,走进“三碗不过冈”,店外的溪岸边长着老槐树,树洞里塞着猎人的弓箭。他喝了十八碗酒,提着哨棒,往冈上走,耳边听着溪水流响,像潘金莲在楼上喊他“叔叔”;等他打死老虎,踩着晨光下冈,见着猎户们举着彩旗迎他,他笑着把老虎往地上一摔——这“浒”,是他从“清河县的武松”变成“景阳冈的打虎英雄”的地方。
梁山泊的“浒”从来不是静止的。晁盖劫生辰纲,是在黄泥冈的岸边上,吴用的扇子指着芦苇荡,说:“就在这里,取了梁中书的不义之财!”宋江打祝家庄,是在独龙冈的岸边上,他骑着马,看孙立带着登州兵马从芦苇荡里出来,喊:“哥哥,我来助你!”卢俊义上梁山,是在金沙滩的岸边上,他看着水面上的战船,听着鼓乐声,想起在大名府的卢府,府外的漳河岸上种着牡丹,如今他成了梁山的“玉麒麟”,站在金沙滩的岸边上,接过宋江递来的酒碗——这“浒”,是把散沙拧成绳的地方。
《水浒传》里的“浒”,是杨志卖刀时站过的汴河沿,刀鞘碰着岸石,发出清脆的响;是鲁智深大闹桃花村时踏过的溪岸,他赤着脚,踩着溪水里的石头,追着周通打;是燕青打擂时跳过的泰安城的河岸,他穿着绣衣,踩着鼓点,把任原摔进河里——这“浒”,是一百零八条好汉把性命拴在一起的地方。
风又吹过梁山泊的岸,芦苇丛里飘来酒香,还有李逵的喊叫声:“哥哥,该开饭了!”宋江笑着点头,望向远处的水泊,水浪拍着岸,像在唱一首老曲子——那曲子里,有林冲的风雪,宋江的酒,武松的哨棒,还有所有好汉的故事。这“浒”,从来不是典里的“水岸”,是一群不在正轨上的人,在水边搭起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