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晚的道歉
电话铃在午夜第三遍响起时，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，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，像悬在悬崖边。你那边的背景音很吵，是酒吧的贝斯声，混着你含混的呼吸：“我知道错了。”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。从你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的那天起，从你说“我们到此为止”的那个雨天起，从你朋友圈里出现陌生身影的那个凌晨起。我曾坐在空旷的客厅里，数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，想象过数次你道歉的场景——或许是在初遇的咖啡馆，或许是在你曾说“想和我住一辈子”的小区楼下，或许只是微信里一句认真的“对不起”。可此刻，这三个裹着酒气和晚风声，轻飘飘砸进听筒，像一颗融化的糖，只剩黏腻的余味。
“太晚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你开始语伦次地释，说那些争吵是误会，说离开是一时冲动，说新认识的人只是朋友。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想起你曾攥着我的手腕，红着眼说“你从来不懂我”；想起你把我送的围巾扔进垃圾桶，说“这种东西太廉价”；想起我发烧到三十九度，你却因为“朋友有事”爽约了医院的陪伴。那些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，一帧帧在眼前闪回，每一帧里，你都在往后退，而我在往前追，直到跌进你挖好的深渊。
“我曾握着你的手。”你忽然哽咽起来，“可我让你走了。”
这句倒是没说谎。去年冬天，你加班到深夜，我提着热汤去你公司楼下，你接过保温桶时，手指擦过我的手背，你说“等我忙这阵，带你去看海”。那时你的掌心很暖，我以为那温度能焐热往后许多个冬天。后来呢？后来你说“汤太咸了”，说“看海不如在家打游戏”，说“你能不能别总这么黏人”。我像握着一把逐渐冷却的炭火，明明知道会被烫伤，却舍不得松手，直到最后火星熄灭，只剩冰冷的灰烬。
“我把心给过你。”你突然低哑地说，“你还记得吗？你生日那天，我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取出来，给你买了那条项链，你说喜欢它的设计……”
项链早被我收进抽屉最深处，压在你送的第一本诗集底下。那天你单膝跪在蛋糕前，举着丝绒盒子，眼睛亮得像落满星星：“以后每年生日，我都给你买一条，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。”那时我信了，信到连你后来指责“你太物质”时，都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多。原来有些承诺，说的人早忘了，听的人却攥成了执念，攥到指节发白，直到被现实磨出茧子，才发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“你曾说我是你的全世界。”你还在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的世界换了人。”我打断你，指尖划过屏幕上你三天前发的照片——你和一个女生站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，她戴着你曾说“只给我戴”的棒球帽。原来所谓的“错了”，不过是新的剧本演到了瓶颈，才想起旧剧本里还有个我，能当临时的观众。
酒吧的音乐突然停了，你那边安静下来，只剩你急促的呼吸声。“对不起。”你又说，这一次清晰得像刻在冰上，“真的对不起。”
我想起你离开那天，我追下楼，雨水打湿了我的衬衫，我抓住你的胳膊，问你“能不能再想想”。你甩开我的手，说“别逼我更讨厌你”。那个瞬间，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，不是玻璃的脆响，是陶瓷的钝裂，一片一片，扎进肉里，慢慢长成了疤。如今这道疤早已不疼了，可你偏要用“道歉”这把钝刀，试图把它重新划开。
“挂了。”我按下键，听筒里传来忙音，短促，决绝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照着空旷的街道，照着我手边那杯凉透的茶。茶是你喜欢的龙井，我泡了整整一下午，等你或许会来的电话。可现在茶凉了，就像有些感情，一旦冷透了，再怎么焐，也暖不回最初的温度。
你看，道歉从来不是药，只是迟到的墓志铭。而有些故事，早在你转身离开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写到了结局——结局里，没有原谅，只有一句被晚风吹散的：“太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