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第二十二回,宝钗与宝玉、黛玉论及《寄生草》曲子里的“赤条条来去牵挂”,忽然说“要有真的境界,需得像那锁骨菩萨才行”。这锁骨菩萨的来头,藏着一段佛教里最慈悲的度化故事。
锁骨菩萨的典故,最早出自唐代李复言的《续玄怪录》。书中记延州有个年轻妇人,生得极美,每日在街头与男子交合——论贵贱老少,来者不拒。乡人都骂她“淫妇”,她却神色如常,仿佛做着最寻常的事。后来妇人死了,乡人嫌她脏,要烧她的尸体。谁知火刚点着,忽然刮起大风,火一下子灭了。再看那具尸体,已经变成一尊菩萨像:全身骨头连成一片,形成“锁骨”——这是佛教中“锁骨佛”的相,是菩萨化身的标志。
原来这妇人是观音菩萨的化身。她知道延州的男子们沉迷色相,若用佛经讲道理,他们根本听不进去。于是便以“以欲止欲”的办法度化:让他们尽情满足对色相的渴望,等欲望餍足了,才会忽然明白——那些让自己魂牵梦绕的“美”,不过是一层皮囊,就像露水沾在草叶上,太阳一晒就没了。她用最“世俗”的方式,拆穿了世俗最执着的幻相。就像莲花从淤泥里长出来,却比任何花更干净——她沾过“污”,才更懂如何帮人洗去“污”。
宝钗提锁骨菩萨,是懂宝玉的“牵挂”不过是少年人的空想。宝玉说要“赤条条来去”,可他连大观园的繁华都没走出去,连儿女情长的苦都没尝遍,所谓“牵挂”不过是嘴皮子上的洒脱。而锁骨菩萨的“牵挂”,是真真切切穿过了欲望的火——她试过了所有“有”,才真正懂“”是什么。就像一个人吃遍了所有甜口,才会说“我不爱吃糖”;喝够了所有烈酒,才会说“我喜欢茶”。没有经历过“有”的“”,不过是空中楼阁。
《红楼梦》里的锁骨菩萨,从来不是什么“淫邪”的象征,反是最温柔的慈悲。她愿意把自己放进世俗的泥里,愿意背着“淫妇”的骂名,只为拉那些陷在欲望里的人一把。就像大观园里的女儿们,看似活在鲜花着锦的世界里,实则各有各的枷锁——黛玉困在爱情里,宝钗困在礼教里,探春困在出身里。而锁骨菩萨的故事,或许就是作者想说的:真正的脱,从来不是躲开世俗的风雨,而是淋过雨之后,还能笑着说“雨不过是水”。
这便是锁骨菩萨的来头——她是菩萨的化身,是用“污”洗“净”的慈悲,是穿过欲望之后的清明。《红楼梦》里提她,不是要讲什么怪力乱神,而是要告诉我们:那些看似“不洁净”的存在,或许藏着最洁净的初心;那些看似“不体面”的方式,或许是最温柔的救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