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殇是老巷口那碗凉了又热的甜豆浆
清晨五点的巷口还浸在雾里,桂树的香裹着豆浆的热气钻进来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。奶奶的竹编围裙擦过我手背,瓷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:“先喝口热的,路上风大。”碗沿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,我端起来时,甜意先漫过舌尖——是两勺白糖,平时她总说“糖吃多了坏牙齿”,今天的豆浆甜得像小时候偷喝的蜂蜜。我吸着豆浆抬头,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沾着雾水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灶上的铝壶还在咕嘟咕嘟响,她转身去翻竹篮,从里面掏出玻璃罐:“腌的萝卜条,你说学校食堂的菜太淡,我加了小米辣。”罐子撞在书包侧袋上,发出清脆的响,她又往里塞了包晒干的橘子皮:“晕车了就闻闻,上次你说管用。”
巷口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半树叶子,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,她突然拽住我袖口:“围巾忘带了。”那是去年冬天她织的,藏青毛线,针脚有些歪,她举着围巾往我脖子上绕,手指碰到我后颈,凉得像块老玉。“别嫌丑,”她笑着说,“织的时候线不够,接了一段深灰的,你穿黑外套刚好配。”风卷着雾扑过来,她的围裙角被吹起来,我看见她腰间还系着我小学时的红领巾——那是我某次运动会丢的,她捡回来洗得发白,说“系着防油烟”。
公交的鸣笛声从巷口飘过来,我抓过书包往车站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。她还站在老槐树下,围巾举在手里像一面小旗子,雾把她的身影泡得软软的,像我小时候画的水彩画。我挥了挥手,她也挥了挥,围巾在风里晃了晃,像只想要飞过来的鸟。
车上的空调开得很足,我把玻璃罐从书包里掏出来,罐身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。拧开盖子,萝卜条的酸香涌出来,我捏了一根放进嘴里,咸咸的,带着点小米辣的冲劲,突然就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厨房的样子——她蹲在地上择萝卜,老花镜滑到鼻尖,我凑过去帮她扶眼镜,她抬头笑:“明天你走了,厨房倒安静了。”我当时还说:“等放寒假我回来帮你择萝卜。”她却摇头:“不用,你好好读书,我能行。”
手机突然震动,是她发的语音,声音里带着点急:“刚才忘了给你装煮鸡蛋,你在车站买两个,别饿肚子。”我盯着手机屏幕,突然想起早上她熬豆浆时的样子——她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我,头发全白了,像覆盖着一层霜。灶上的火光照在她背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株被风刮弯的玉米秆。
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快,巷口的老槐树很快就看不见了,我捏着玻璃罐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早上,我也是这样坐在车上,她追着车跑了两步,手里举着我的手套,喊着:“手套忘带了!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,我隔着车窗看见她的脸,冻得通红,像个熟透的苹果。
此刻我咬了一口萝卜条,酸意涌上来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我想起她刚才递豆浆时的手,抖得很厉害,像片被风刮得摇晃的树叶;想起她往我书包里塞东西时,反复翻了好几遍,像怕漏掉什么;想起她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像被雾吃掉了一样。
邻座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,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。她问:“想家里人了?”我点头,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,突然明白,离殇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告别,不是撕心裂肺的哭泣,是她凌晨三点起来熬的甜豆浆,是往包里塞不的腌菜和橘子皮,是巷口老槐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,是尝一口萝卜条时突然涌上来的眼泪,是明明说了“寒假回来”却突然害怕“回来时她不在了”的心慌。
车继续往前开,我把玻璃罐紧紧攥在手里,罐身的温度慢慢凉下来,像她刚才的手。我突然想起她常说的那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是不断地送别人走,不断地等别人回来。”原来离殇就是这样——你握着她给的甜豆浆,喝着她腌的萝卜条,走着她送你走的路,却突然发现,她的头发越来越白,她的手越来越抖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而你,只能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远,直到看不见。
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我脖子发凉,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藏青毛线里混着深灰的线,针脚歪歪扭扭,却暖得像她的手。我望着窗外,突然看见路边的桂树,开着满树的花,香得像她熬的豆浆。我想起她昨天晚上说的话:“等你回来,桂花开得更旺了,我给你做桂花糕。”我对着窗外的桂树笑了笑,把玻璃罐贴在胸口,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离殇是什么?是老巷口那碗凉了又热的甜豆浆,是往包里塞不的腌菜,是巷口老槐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,是尝一口萝卜条时突然涌上来的眼泪,是你明明知道要走,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的样子——那是她给你的,最甜也最苦的礼物,是她藏在岁月里的,最深也最沉的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