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
窗台的盆栽总也长不高,茎秆拇指粗,叶片巴掌大,蜷在陶盆里,像被太阳晒蔫的蒲公英。主人说它是矮生品种,特意选来的——太高了会挡住窗外的云。于是它便安安静静立着,雨天接几滴檐角的水,晴天承些漏进来的光斑,倒比阳台外那些疯长的爬山虎活得从容。巷口修鞋的老张,身高刚过一米五。他总坐在小马扎上,脊背微微驼着,正好与顾客的鞋平视。锥子穿过皮革的声音沙沙的,线头在他指间绕成小小的结。有人笑他矮,够不着货架顶层的鞋油,他就踩着木凳,晃晃悠悠地取,木凳发出“吱呀”的叫,倒比他先红了脸。可来修鞋的人总找他,说他手巧,针脚比别家密,许是因为矮,低头看鞋的时间比别人多些。
小区里的老槐树,十年前被台风拦腰截断,如今新枝从断口处窜出来,枝桠横斜,最高处也只到三楼的窗沿。春末开花时,满树雪似的,路过的人伸手就能摘到一串,不像河边那棵高槐树,花谢了落满地,也没人够得着。孩子们爱围着矮槐树转圈,仰头就能看见花瓣落在发梢,笑声惊飞了停在枝头的麻雀。
旧书桌上的台灯也是矮的,灯罩积了层薄灰,灯杆被磕碰出几道凹痕。晚上写作业时,光刚好落在作业本上,不晃眼。妈妈说买新的吧,这盏太旧了,我说不用——高台灯照着总觉得空落落的,矮矮的光裹着笔和纸,像小时候奶奶用围裙兜着的糖,暖乎乎的。
楼后的矮墙,砖缝里长着三叶草。春天墙上爬满丝瓜藤,夏天结出小黄花,秋天叶子黄了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墙那边是片空地,孩子们在那儿踢足球,球总越过墙飞过来,矮墙就成了天然的屏障,每次都把球稳稳接住。
暮色漫上来时,矮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路灯下。高的树、高的楼、高的灯杆,影子都肃穆地站着,只有矮墙的影子,软乎乎地铺在地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墨,却晕染出满地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