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从东边升起,西边落下
暮色四合时,我站在空旷的河岸,看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层薄纱似的白。那抹白里隐约透着银辉,像谁在深蓝的画布上轻轻掸了点月光的粉末。风从河面掠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,我知道,月亮要升起来了。果然,一道清瘦的银边先探出地平线,接着是半轮,最后整个圆融的轮廓浮在东边的树梢上。它悬在那里,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,又像谁遗落的玉盘,光不算盛,却足够把河岸的草叶照得露水晶莹。
这是月初的蛾眉月。母亲说过,这样的月亮升得早,落得也早。天还没全黑透时,它就在东方露了脸,待到深夜,又会悄悄往西边沉。我守着河岸,看它慢慢爬高,月光在河面铺出一条碎银似的路,从东边的水草一直连到我脚边。后来云来了,月亮在云里钻了钻,等再出来时,已经偏西,光显得倦了些,像打了个哈欠的孩子。
到了十五,月亮就换了模样。傍晚时分,东边的天空还留着一抹橘红的残霞,它却已急不可耐地从山后拱出来,又大又圆,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冰,清辉铺天盖地落下来,连空气都染着冷冽的甜。这时候的月亮升得晚,落得也晚。我曾在凌晨醒来,推开窗,见它正斜斜挂在西边的天空,光比夜里柔和了些,像蒙了层纱,慢慢往远处的屋脊沉,最后被清晨的微光吞掉一角,彻底隐进了西边的云里。
小时候总以为月亮是跟人走的,走几步回头,它总在身后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它在动,是地球在转。地球像个陀螺,自西向东打着转,我们站在地上,就像坐在疾驰的车上看窗外的树——树没动,是车在跑。月亮也一样,它挂在天上没挪窝,是我们跟着地球往西跑,才觉得它从东边升起来,又往西边落下去。
前几日在城市的天台,我又撞见月亮落下去的样子。那是下弦月,细细一弯,像谁用指甲掐了道痕。它吊在西边的楼群之间,光淡得像墨水里掺了水,慢慢地,慢慢地往下滑,最后被一栋高楼的尖顶接住,没了踪影。楼下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里,仿佛还留着月亮西沉时,那最后一缕清辉。
原来月亮从不偷懒,也从不迷路。它永远从东边的天际来,踏着暮色,披着银纱;又永远往西边的地平线去,枕着夜露,带着星光。就像日子一样,来了,又去了,周而复始,却每一次都清新鲜活,让人心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