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西楼望玉碎瓦全
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，我总爱登上那座青砖老楼。楼檐下的铜铃在风里轻响，像谁在低声诉说未的故事。\"玉碎瓦全\"四个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混着远处的市声，在暮色里凝成一层薄雾。玉碎是裂帛之声，是白瓷坠地时骤然绽开的银芒。古寺禅房里那尊玉佛，\"文革\"时被红卫兵劈成两半，裂痕处至今泛着清冷的光。守寺老人说，玉有玉的魂魄，碎了也是玉；瓦有瓦的宿命，全了也是瓦。他指尖抚过佛身的裂痕，像在抚摸时光的伤疤。
瓦全是檐角的旧事。我见过最老的瓦当，在城南拆迁的废墟里，青灰色的陶土上爬满青苔，纹样是残缺的吉祥兽。拆迁工人说这东西不值钱，随手扔在碎石堆里。可阳光下，那些细密的冰裂纹路里，分明藏着百年的雨雪风霜。
西楼的栏杆被数双手摩挲得发亮。晚唐的那个词人一定也倚过这样的栏杆，看江南的烟雨漫过画桥。他说\"言独上西楼\"，此刻我才懂，有些滋味只能独尝。玉碎的决绝，瓦全的隐忍，到头来都化作楼头的那片云，聚了又散。
月光漫上来时，瓦檐上的残雪开始融化，滴答有声。这声音像极了某夜听到的琵琶，弦索突然崩断，剩下余音在空弦上打转。有人选择碎裂时的璀璨，有人选择整时的卑微，可楼还是那座楼，月还是那轮月。
墙根下的蟋蟀又开始鸣叫，像是在应和远处的更鼓。瓦当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，那些破碎的玉片或许正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，静默地反射着星子的光芒。登楼人不必追问哪种选择更为高贵，毕竟玉有玉的清辉，瓦有瓦的沧桑。
风穿过回廊，卷起几片枯叶。栏杆的影子在青砖上缓缓移动，像一只形的手在丈量岁月。玉碎瓦全皆是世相，登楼望断天涯路的，从来都不是眼睛，而是那颗在岁月里碾过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