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植物朋友——桃花
三月的风刚吹软了柳枝,我家院角那棵老桃树就醒了。先是枝桠上鼓出星星点点的褐红芽苞,像握碎的胭脂,没几日便撑破了鳞片,露出层叠的粉白花瓣。我总觉得桃花是懂我的——它从不赶时髦,不像迎春那样黄得扎眼,也不似玉兰开得张扬,只安安静静地,在青砖灰瓦的院墙边,把春天开成一首浅淡的诗。它的花瓣是极薄的,像姑娘们裁剩下的云锦边角料,粉里透着白,白里晕着粉,边缘还俏皮地卷着小波浪。最妙是朝阳初升时,阳光穿过花瓣,能看见脉络细细的纹路,像谁用银线绣上去的。凑近了闻,没有玫瑰的浓烈,也没有茉莉的甜腻,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香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吸一口,连鼻尖都软了。
我和它的交情,是从一本旧书开始的。那年我八岁,蹲在桃树下看《安徒生童话》,风一吹,几片花瓣悠悠落在书页上。我舍不得拂去,就把书合上,想让这份春天的味道留得久些。后来再翻开,花瓣虽干成了浅褐色,却洇出淡淡的粉痕,像童话里留下的秘密印章。从那以后,我总爱坐在桃树下看书,它的影子落在书页上,一晃一晃的,连文字都跟着温柔起来。
去年春天我生了场病,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。一日傍晚,妈妈扶我到院子里透气,正撞见桃花落了满地。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,像谁撒了一地的月光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,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质地,它就轻轻一颤,从指缝滑走了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桃花落的时候也是美的——不是凋零的悲戚,是懂得让位给夏天的坦然。就像它从不与百花争艳,只是安安静静地开,安安静静地落,却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留在了人间。
如今又是三月,老桃树的枝桠上又缀满了花苞。我知道,过不了几日,它又会把粉白的花盏举得高高的,像在和我打招呼。风过时,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我的发梢,落在我的书页上,也落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它是我的植物朋友,用年年岁岁的花开,教会我什么是温柔,什么是等待,什么是不声不响的陪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