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福楼拜家的星期天》
每个星期天下午,巴黎圣日耳曼区的六层公寓里总有笑声从敞开的窗户溢出。福楼拜的书房像只巨大的蜂巢,沙发、椅子、小桌、大书架间挤满了法国文坛最活跃的头脑。屠格涅夫总是第一个到,他穿一件浅色大衣,细长的手指夹着雪茄,温和的蓝眼睛里盛着整个欧洲的文学地图。都德踏着轻快的步子进来时,南方口音像刚摘的葡萄般鲜活,他总爱靠在壁炉边,挥着手臂模仿马赛水手的粗话。
左拉来得稍晚,矮胖的身影裹在宽大的外套里,圆圆的脸上架着眼镜,仿佛把整个法兰西的煤矿和工厂都驮在肩上。他进门时总要先搓着手,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,像尊佛似的听着,偶尔从镜片后投出两道锐利的光。
福楼拜本人永远是中心。他亢奋地在书房里踱步,金色的卷发随着手势起伏,时而用洪亮的嗓音朗诵诗句,时而突然停下来,手指用力敲着桌面:\"包法利夫人,就是我!\"烟灰从他指间簌簌落下,在地毯上积起小小的雪堆。当他谈论文学时,整个人像被烈火点燃,那双灰色的眼睛燃烧着对艺术的狂热。
咖啡的香气与雪茄的烟雾在阳光里纠缠,谈话从福楼拜的旅行见闻跳到屠格涅夫的庄园生活,都德突然插进来讲普罗旺斯的民间故事,左拉则不动声色地记录着什么。有时莫泊桑会羞怯地躲在门后,偷学着这些大师如何将日常琐事淬炼成文学的真金。暮色爬上窗台时,茶杯里的残茶映着跳动的烛火,争论声仍像煮沸的水般咕嘟作响。
楼梯间的脚步声渐稀时,福楼拜总会站在窗边挥动手帕,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身影消失在街拐角。书房里散落着揉皱的稿纸和燃尽的烟头,书桌上那只大海螺,依然在夜色里嗡鸣着地中海的涛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