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左右,妈妈的身影又会出现在爷爷的卧室门口。手里拎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血压计、体温计和一板花花绿绿的药。爷爷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每种药的服用时间、剂量都得掐着点。 她坐在床边,让爷爷伸出胳膊,袖带缠得松紧要刚刚好,“紧了勒得慌,松了量不准”,这话我听她念叨过数次。量血压,她会把药片按早中晚分好,放在小碟子里,再把温水递到爷爷手里,看着他咽下去才放心。
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时,妈妈会搬个小凳子坐在爷爷床边。爷爷的膝盖有老寒腿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 她会把艾草包在布袋里焐热,隔着秋裤给爷爷敷膝盖,一边敷一边轻轻按摩。爷爷年轻时是木匠,常年弯腰干活,腰也不好,妈妈就用手掌根给他揉腰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按到酸胀的穴位。爷爷闭着眼哼哼,嘴角却偷偷扬起,像个被照顾的孩子。
晚饭前,妈妈会去爷爷房间问他想吃什么。爷爷牙不好,喜欢吃软和的粥和蒸蛋。 她会把虾仁剁碎了掺进蛋羹里,再撒点葱花;粥要熬得稠稠的,上面卧个嫩黄色的荷包蛋。有时爷爷说想吃年轻时吃过的槐花饼,妈妈就会跑去市场买新鲜的槐花,洗净、焯水、和面粉,在平底锅里小火烙得金黄。端到爷爷面前时,他总会先凑过去闻闻,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。
有天夜里我起夜,看见爷爷房间的灯还亮着。走近了才听见妈妈的声音,带着点哽咽:“爸,您别总说麻烦我,我小时候您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看病,那时候您怎么不嫌麻烦?”爷爷没说话,只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,大概是他拍了拍妈妈的手。
原来妈妈总去爷爷的卧室,不是因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,而是藏着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牵挂,藏着岁月里慢慢倒过来的呵护,藏着那些说不出口却沉甸甸的爱。 门轴还在“吱呀”作响,可那声音里,早就盛满了比阳光更暖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