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场淅淅沥沥的雨过后,梧桐叶便率先在庭院里铺出一片金黄。雨水落在青瓦上,溅起细碎的凉意,顺着屋檐蜿蜒成线,末端坠着剔透的水珠,在窗棂上洇出淡淡的水痕。远处的山岚被洗得愈发苍翠,却在暮色里透着几分清寂,这是秋的信使捎来的第一封书简,封皮上写着: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清晨推开窗,空气里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与草木的清香,衣角不自觉地裹紧了些。街旁的银杏还未全泛黄,却已有零星叶片乘着风旋落,沾在潮湿的石板路上,像谁遗落的碎金。卖早点的铺子升起袅袅炊烟,与低空的薄雾缠绕在一起,行人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,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微凉的风里。这场雨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,将天地间的色调都调和得沉静起来,连蝉鸣都稀疏了许多,只剩下麻雀在枝头梳理着被打湿的羽翼。
老人们常说,十场秋雨要穿棉。记忆里祖母的藤椅就摆在廊下,每逢秋雨初歇,她总爱拣出厚重的棉絮在阳光下晾晒。棉线在竹篾上织成细密的网,被风掀起边角,露出里面雪白的棉朵,像蓄着一整个冬天的温暖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雨停了就该出去玩,直到某次雨后贪凉,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追逐蜻蜓,夜里便发起烧来。祖母坐在床边,用粗粝的手掌抚着我的额头,轻声念叨:“该添衣服了,你看,连蚂蚁都开始往窝里囤粮了。”
胡同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青黄相间的叶子,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支起来了,甜香混着焦糊的气息在雨雾里弥漫,引诱着路过的孩子。有人披着塑料布在街角修补自行车,扳手碰撞的脆响与雨打铁皮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成了秋日常见的背景音。雨水顺着车棚的缝隙滴落,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匆忙移动的人影。
一阵秋风卷着雨丝掠过巷尾,几片枯叶奈地打着旋儿落入积水。穿堂而过的风忽然有了力道,吹得窗棂嗡嗡作响,像是在提醒人们,衣橱深处的薄袄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。远处的田埂上,晚熟的稻子还立在水田里,被雨水洗得愈发沉甸甸,稻穗低垂着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能量,准备迎接丰收后的小憩。
暮色渐浓时,雨终于停了。天边透出一抹微弱的霞光,给云层镶上了淡淡的金边。晾在院里的衣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带着阳光和雨水混合的干净气息。墙角的菊花开得正盛,墨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,花瓣却愈发显得饱满明艳。这时候才真切体会到,每一场秋雨都不是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是蝉鸣向雁啼的过渡,是绿叶对红叶的交托,是天地万物在寒来暑往间,写下的自然箴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