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的反义词
母亲腌菜时总说：\"盐要恰好，多一分太咸，少一分寡淡。\"那时我不懂，只看见她把晒得半干的芥菜码进陶罐，手指在瓷沿敲出轻响，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，落在她鬓角的白霜上，像撒了把碎银。后来我搬进出租屋，衣柜第三格还挂着她织的毛衣。枣红色，袖口起了球，针脚歪歪扭扭——她总说自己眼神不好，却在我每次回家时，把毛衣拆了重织，直到领口能刚好卡住我的下巴。去年冬天我翻出来穿，左袖内侧有个破洞，露出灰白的线头，像一道没愈合的疤。
楼下的便利店总在深夜亮着暖黄的灯。有次加班到两点，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，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，货架上的牛奶明天过期。我拿起一瓶，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瓶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，父亲背着我跑三家医院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的脊背抵着我的额头，比这玻璃瓶暖。
手机相册里存着十年前的年夜饭。圆桌中央是炖得酥烂的排骨，妹妹正伸手去抓，嘴角沾着酱汁，母亲举着筷子要敲她的手，父亲在一旁笑出了眼泪。现在那桌子还在老家堂屋，蒙着灰，表妹说上次回去，看见老鼠从桌腿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上周整理邮箱，翻到大学时和朋友的邮件。她说毕业要去海边开书店，我回\"那我就在隔壁卖烤红薯\"，末尾加了个龇牙的表情。前几天刷到她的朋友圈，定位在写字楼，配图是堆积如山的报表，文案写\"今天也是努力搬砖的一天\"。我输了句\"什么时候去看海\"，删了，改成\"加油\"。
昨夜落雪，我站在阳台看雪片飘进楼下的花坛。去年春天这里开了丛月季，粉白的，被小孩摘走了好几朵。现在雪把土埋得严实，像给它盖了床厚被子。雪越下越大，我哈出的白气很快散了，忽然想起母亲腌菜时说的\"恰好\"——原来幸福从不是圆满，是盐融在水里的味道，是毛衣领口的温度，是邮件里没说的话。
而它的反义词，是陶罐空了，毛衣破了，海边的书店没开起来，雪落在空一人的花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