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一分一秒’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
煎蛋的第十秒

清晨的厨房总浸着雾。抽油烟机的嗡鸣里,妈妈的围裙蹭过橱柜门,发出轻得像呼吸的响——那是她在拿油壶。玻璃油壶倾斜时,金黄的液流落在热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炸开,是一秒。她握着锅铲顿了顿,等油星子沉下去,才把鸡蛋磕在锅沿,蛋壳裂开的脆响是半秒,蛋液滑进锅的弧度里,带着蛋清的透明和蛋黄的亮,像掉进热油里的小太阳。

我靠在厨房门口看。她的指尖沾着蛋壳碎屑,却不急着擦,反而盯着锅里的蛋。等蛋清边缘开始凝起白膜,她手腕轻轻一翻——那是第十秒。锅铲碰着锅沿的轻响里,蛋身翻过来,原来朝下的一面已经起了焦脆的壳,带着琥珀色的光,而朝上的一面还软着,蛋黄像藏在云里的月亮。她又顿了三秒,才把蛋盛进瓷盘,瓷勺碰着盘沿的“叮”一声,是一秒。

“来吃。”她擦着手喊我。我坐在餐桌前,闻着煎蛋的焦香飘过来——那是从厨房到餐桌的十秒。咬下去时,脆壳先裂开,接着是软嫩的蛋白,最后咬到蛋黄,温热的黄液流在舌尖,刚好不烫也不凉。妈妈坐在对面看我吃,她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,杯壁的热气漫过她的眼角,那是她等我吃的每一秒。

公交站的风裹着桂香。我背着书包站在站牌下,旁边的老人抱着保温杯,杯身印着“老年大学”的红字样。他抬头看了三次站牌,每一次抬头的动作是两秒,颈间的围巾滑下来一点,他又伸手拢回去,是一秒。第三趟车来的时候,他突然直起身子,保温杯的底磕在地面,发出闷响——那是他听见车上有人喊“爸”。女儿从车门下来,他把保温杯递过去,杯盖旋开的声音是三秒,热气裹着红枣的甜飘出来,女儿抿了一口,说“刚好温”,他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阳光,那是他等了十二分钟的结果。

教室的窗户漏进风。同桌的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,笔芯蹭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里,他的耳朵越来越红。最后一题的横线里,他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,橡皮擦蹭过纸的碎屑落在课本上,像小雪花。等他写最后一笔,抬头时刚好看见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——那是他补作业的第一分钟。他慌忙把作业本塞进抽屉,铅笔滚到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,是半秒。老师扫了他一眼,他赶紧坐直,手背在身后勾住铅笔,耳尖的红像浸了水的樱桃。

晚上的台灯下,爸爸戴着老花镜修钢笔。那支钢笔是爷爷留给他的,笔身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勤俭”二字。他拧开笔帽的动作很慢,金属螺纹转了三圈,是三秒。用镊子夹出笔尖时,他的手指微微抖,镊子碰到笔尖的声音是一秒。绒布蘸着酒精,轻轻擦过笔尖的细缝,每擦一下是一秒,擦了七下,他才把笔尖装回去。我凑过去看,他举着钢笔对着灯光照,笔尖的反光里,他的眼角有细纹,像被时间揉过的纸。“你爷爷以前教我写字,”他说,“每一笔要等墨渗进纸里,那是两秒。”

深夜关台灯时,我看了眼钟表。指针刚好指向十一点半,秒针“滴答”一声,跳向下一格。窗外的风卷着桂香飘进来,我想起妈妈的煎蛋,想起公交站的老人,想起同桌的铅笔,想起爸爸的钢笔。那些一分一秒的碎片,像落在手心里的阳光,暖得具体——是煎蛋翻过来的第十秒,是老人等车的十二分钟,是同桌补作业的最后一分钟,是爸爸擦笔尖的七秒。它们不是钟表上的数字,是煎蛋的焦香,是保温杯的甜,是铅笔的沙沙声,是钢笔尖的反光。

我躺下来,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落下来的声音。那是一秒。风卷着叶子擦过窗沿,是半秒。远处传来晚归的人踩碎落叶的响,是三秒。这些一分一秒叠起来,像妈妈叠在衣柜里的衬衫,像爸爸理整齐的钢笔,像同桌塞进抽屉的作业,像老人举着的保温杯——它们是日子的褶皱,是生活的肌理,是每一个刚好的时刻,刚好让蛋心软着,刚好让女儿喝到温的红枣茶,刚好让同桌赶上老师的脚步,刚好让钢笔尖恢复光亮。

钟表的指针还在走。下一秒,会有新的煎蛋放进锅里,新的老人站在公交站,新的铅笔在纸上划动,新的钢笔尖被擦得发亮。而那些已经过去的一分一秒,早已经变成了香味,变成了温度,变成了藏在岁月里的,刚好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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