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紧贴’的反义词是什么?”

紧贴的反义词是什么
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衣柜前翻旧物。最底层压着件米白色的毛衣,针脚歪歪扭扭,领口还留着奶奶缝补的线头——那是她八十五岁那年给我织的。

记忆里的冬天总飘着雪,奶奶坐在藤椅上,毛线团滚在她脚边,竹针穿进线圈时,指尖紧贴着毛线,像攥着团温温的云。我凑过去,把冻红的手塞进她怀里,她的手掌立刻裹住我的,像老槐树的树皮裹着新生的芽:“慢点儿,针要扎着你。”那时的温度是紧贴的,毛线的软、奶奶的暖、雪光里的笑,都叠在一起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裹得人发颤。

后来奶奶的眼睛花了,穿针要举着线对着光看半天。我接过针要帮她,她却把毛线团往旁边推了推:“我自己来,你忙你的。”竹针落在毛线团上,发出轻响,像雨打在旧瓦片上。我站在旁边,看她的指尖颤巍巍地穿线,线穿过针鼻的瞬间,她的手突然顿了顿——原来不知什么时候,我的影子已经比她高了半头,她抬头看我时,眼尾的皱纹里落着一层薄光,像被风掀起来的旧书页。那天晚上,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我床头,说“明天再织”,可第二天早上,她的藤椅空着,毛线团滚在墙角,线散了一地,像断了的弦。

上周整理奶奶的遗物,翻出那半团毛线,我试着把线绕回线轴,却总绕不紧。线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地板上,像条没温度的蛇。突然想起去年冬天,我在超市买围巾,导购员笑着递过来一条米白色的:“和您奶奶织的一样。”我摸了摸围巾的质感,软是软的,可没有奶奶指尖的温度,没有毛线团滚过膝盖的痒,没有穿针时她凑过来的呼吸——原来紧贴的反义词,是这种“像”却“不是”的感觉,是温度散掉后,剩下的凉。

昨天路过楼下的早餐铺,老板夫妇正忙着煎包子。蒸汽裹着肉香飘出来,我想起小学时,每天早上去买包子,老板娘会把热包子塞进我手里,说“趁热吃”,她的手紧贴着我的,像刚出锅的包子皮,烫得人心里发暖。现在我站在柜台前,老板娘抬头看我,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着一层陌生:“要几个?”我说出“两个”,她用塑料袋装的时候,手指碰到我的,我赶紧缩回来——塑料袋是凉的,包子是热的,可隔了层膜,像隔着玻璃的拥抱。

晚上回家,我把奶奶的毛衣找出来,套在身上。毛衣有些短了,领口卡在脖子里,可我还是不愿意脱。摸着领口的线头,想起奶奶缝补时的样子:她把毛衣铺在腿上,针脚歪歪扭扭,像她走不稳的路。那时我坐在她旁边,把脸贴在她膝盖上,听她讲以前的事:“你爷爷年轻时,总把我冻红的手塞进他怀里,他的胸口像个暖炉……”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毛衣下摆晃了晃,我伸手裹紧,却裹不住空气里的凉——原来奶奶说的“暖炉”,不是温度,是紧贴的感觉,是两个人的温度叠在一起,像两团火凑成一堆,烧得更旺。

今天早上出门,看见楼下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。夏天的时候,树叶紧贴着树枝,密得透不过光,我和朋友在树下跳皮筋,她的辫子扫过我的肩膀,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棵并排长的小树苗。现在树叶落了,枝桠光秃秃的,风穿过枝桠间的空隙,吹得我领口发凉。我蹲下来捡了片叶子,叶脉清晰得像奶奶的皱纹,我把叶子贴在胸口,却贴不住风的温度——原来紧贴的反义词,是树叶离开树枝的脆响,是影子分开时的轻颤,是我站在原地,却找不到可以贴上去的温暖。

傍晚的时候,我给妈妈打视频电话。她刚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星子:“今天吃什么?”我举着奶奶的毛衣给她看,她的眼睛突然红了:“你奶奶织的时候,总说要织得紧点儿,不然不保暖。”我摸着毛衣的针脚,想起奶奶说过的“紧点儿”——不是线绕得紧,是心贴得紧,是她把对我的牵挂,一针一针织进毛线里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,等春天发芽。可现在,种子还在,土却凉了,毛线还在,温度却散了。

挂了电话,我把毛衣叠好,放回衣柜最底层。窗外的桂香淡了,月亮爬上来,像块凉丝丝的玉。我摸了摸胸口,毛衣的温度还在,可奶奶的温度不在了。突然明白,紧贴的反义词从来不是“分开”,是“再也贴不回去”的遗憾,是“明明还在”却“已经不在”的空,是我伸出手,却只能碰到空气的疼——像风穿过指缝,像光漏过窗帘,像奶奶的毛线团,滚到了我够不着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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